第三百九十二章 册间风
    盐水鞭又扬起一声破空声的时候,胡成禄才终于明白这不是闹着玩的。

    他的那声惨叫已经喊尽了,喉咙里只剩下一口气吊着的混沌呵呵声。

    他在慎刑司,掌刑、叫人伺候,最爱看的就是这个。看人什么时候从惨叫变成呵气,什么时候从挣扎变成抽搐,什么时候从斥骂变成哭着求饶。

    可如今承受的人变成自己,不好玩了。

    在鞭刑的间隙,他奋力朝一旁的李掌印那边瞧,那身蟒纹在烛火底下一动不动。

    他眼睛一下就红了。

    那身蟒袍就是皇帝的意思,他这次必得折在这儿。

    “我认罪!”鞭子还没落,他抢先喊了出来。

    连礼抬手,鞭子停了。

    胡成禄喘了好一阵,才嘶着嗓子断断续续地招。欺凌小阉,给贵妃饮食里下药,致其流产。

    “谁指使的?”

    “是……是奴婢自己……鬼迷了心…”他拼命把眼皮睁开一道缝,汗水蛰进去,又疼得眯上,“贵妃斥责过奴婢,奴婢便只想报复。”

    反正都要死。扛了就扛了。

    这桩罪已经够他死十回,不差先皇后那一桩。若再将她扯进来,一个死了的皇后,一个活着的皇帝。谁知道皇帝会降下什么雷霆之怒?

    他在慎刑司熬得久,见过比死更可怕的东西。他见过有人被剐了三天三夜还留着口气,见过有人被灌了水银浑身的皮一寸寸往下掉。他不想那样死。

    盐水兜头浇下来。白胖的皮肉早和破碎的衣裳粘在一处,他发出一声已经不是人声的惨叫。

    连礼没立刻追问。他等那些惨叫扯得没有力气了,等到胡成禄的尖叫变成抽泣,才慢悠悠开口。语调倒象与同僚闲谈。

    “胡掌事何苦来哉呢。若真是你自己的主意,”他顿了顿,“这是什么?”

    他抬手,一名狱卒便将永善那本册子按在胡成禄脸前,一页页翻过去。

    纸页的风蹭过他肿烂的眼皮。

    他眨眨眼,努力将视线聚在眼前的纸页上。

    一页,又一页。那些画面,那些他以为早就烂在永善肚子里的东西,此刻正被人一页页翻着。

    胡掌事的脸一点点僵了。永善死了多久了,那间屋子他派人搜过,连院子里的花盆都搬开来查过。怎么还会有这东西?

    纸风上有陈墨的味儿,和他曾按在那些囚徒脸上的东西一个味道。他靠那些纸页上的罪状拿捏人,一拿一个准。

    现在轮到他了。

    “还不说吗?”连礼笑了笑,挺温和,“你是掌刑的老人,有些东西比本官懂。”

    话落下去,刑房便安静了。只模糊听得远处不知哪间刑室里传来一声悠长的惨叫,又忽地戛然而止。

    胡成禄呼呼喘着气,嘴唇抖了几抖,话几乎要自己滚出来。

    他们有证据,不招,接下来的东西他真的受不住。

    还没出声,李掌印咳了一声。在一片寂静中有些突兀。

    “是啊,”李掌印慢悠悠地说,目光落在胡成禄身上,“您可得好好想想。”

    他把“您”字咬得很绕。

    胡成禄颊上的肉猛地一颤。他眨着肿胀的眼睛去看李掌印,那双眼也正盯着他。

    “放心。若您折了……”他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你那顺天府的老乡,咱家自会替您照看周全。”

    顺天府。

    胡成禄眉头一抖。

    顺天府有他置办的小宅子,门口种一棵柳树。

    那宅子里住着一个齐全孩子,是他远房兄弟那儿过继来的。眉眼有点象自己,笑起来虎牙先露出来。他请了先生,托人改了户籍。三十年为奴为婢,他还指望着那孩子改换门楣……

    李掌印知道。

    他喘了几口带着铁锈味的浊气。脑子里嗡嗡乱飞的那些念头忽然全静下来了,那些刻进骨头里的触角一根一根竖起来。

    皇帝派李掌印来治他死,却在他要和盘托出的时候,用那个孩子来堵他的嘴。

    那册子不只指向他,还攀着永善、先皇后。皇帝要用他把旁的人摘出来。

    狱卒的鞭子又扬起来。

    他忽然下了什么决心似的狂喊:“我说的都是实情!那册子也说不清是谁画的,定是话本子那样,画着玩儿的!”

    声音劈的很刺耳。

    李掌印轻轻哼了一声,听不出不屑还是满意。

    他缓缓掸了掸蟒袍上的褶儿,转向连礼。语气客气得近乎温驯。

    “连大人,接下来的刑许会吓到您。”他微微一笑,“您先……外头稍候?”

    连礼一愣,眉头沉沉压下来。

    他正要辩,他是都察院的人,是皇帝钦点的主审。可几个粗壮太监已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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