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章 糖(下)
    那话被进宝听了分明。

    “福子。”他在院里轻斥。

    福子假装没听见,一溜烟蹿到灶台那边去了。

    春儿却已经绕到进宝身前了。

    她伸手去够那块木板,进宝往旁边一闪;她再往前一步,他又退半步。两个人就这么一进一退地挪到了院墙根下。

    灶房里传来几声笑,又赶紧被人一把捂回喉咙里。

    进宝把那门匾抱得紧,骼膊夹着,像护什么宝贝似的。春儿侧着身去够,怎么也够不着边儿。她忽然停了手,头扭到一边去,肩膀也塌下来,泄了劲儿似的。

    进宝抿抿嘴,往前走了半步。

    ”生气了?”

    春儿的眼睛眨巴眨巴,唇角忽然一翘——她猛地一扭身,趁他愣神的工夫把那木板从他骼膊底下一抽,举在手里噔噔退了两步。

    再看,她脸上哪有什么恼,全是奸计得逞的得意。

    ”嘿嘿,”她把木板举高了,像举一面旗,”您就给我瞧瞧呗。”

    进宝抿了抿唇,没去抢。他两只手垂着,看不出是要追还是不追。

    春儿防贼似的又退了两步,这才低头去看那块木匾。

    光滑油润的木料上,刻着笔锋峥嵘的三个字。

    她轻声念出来:”思……春庐。”

    她心头一跳,忽想起一张被叠的方方正正的小纸。

    镇江行宫,进宝给的那筐番石榴底下的一张。那纸上画着个小院儿,正房门上有一块牌匾,不知什么沁湿了字,当时没看清楚。

    是这个。

    春儿把木板紧紧抱进怀里,手心捏着光滑的木纹,抬起头来看他。

    进宝已经背过身去了。他站在墙根下,伸手去拨弄院墙砖块间的缝隙,土末子簌簌落在手背上。他只管一下一下地抠。

    春儿能看见他耳后那一小粒痣,安安静静地镶在一小片通红的耳垂上。在冬日淡薄的日光里透出几分可怜可爱。

    ”怎么藏到灶房后头了?”她轻轻问。

    进宝没回头,声音隔着半个肩膀递过来:”写得不好。”

    指尖还在墙缝里抠着,停也不停。

    ”如果能天天见着……就不用思了。”他又抠下一块干泥,”意头不好。”

    春儿抱着那块牌匾走到他身后。她没有靠得太近,隔了半步的距离。

    ”您这话不太对。”

    进宝的手停了一下。

    ”我天天见您……心里还是思念。”她声音柔的象要化在天光里。

    她把那块木板在怀里又抱紧了些。

    ”我收着了,行吗?”

    进宝的手指从砖缝上滑下来,他甩了甩灰,又拿一块白帕子细细擦。

    半晌,闷闷应一声:”嗯。”

    灶房里,福子爹刚盛出一道炖肉。胡椒的辛气混着肉香从大开的灶房门里钻出来。

    院墙外头,冬日的日光懒懒铺在收割过的田野上,残雪快化尽了。

    春儿把牌匾小心地揣进怀里,鼓鼓囊囊的顶在胸口,像揣着一件了不得的宝贝。

    ——

    院门就是这时候被推开的。

    哐一声,门板撞上墙。院里两个人齐刷刷转头。灶房里也探出两个脑袋,福子和小苗的圆脸挤在一处。

    门外站着一个气喘吁吁的小丫鬟,是柠儿身边常跟着的那个。

    寒冬腊月里她跑得两颊通红,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另一只手指着身后,张着嘴只碎碎喊:“小姐、小姐……”

    不知道叫的哪个小姐。

    春儿忙往前走了几步。小丫鬟又吭哧几声,侧身一闪把身后人让了出来。

    是柠儿。

    她发钗歪了,脸上的胭脂在腮边洇成斑驳的红。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青瓷小壶,身子晃着像随时要坠下去。

    ”柠儿?”春儿叫了一声,已带了几分急,”怎么了?”

    柠儿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半天,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牙咯咯抖。

    春儿上前去拉她的手,那手凉得象刚从井里捞出来。

    ”进来说……”

    春儿一拉她,柠儿便象被人抽走最后一根骨头猛地往前一栽,整个人扑进春儿怀里。哭声爆出来。

    ”春儿姐姐——”她在哭的间隙里挤出几个字,”我惹事了。”

    春儿心里一沉。她猛地扶住柠儿的肩膀把人拽起来:”家里出事了?”

    柠儿被她晃着,先是点头,又摇头,泪珠子噼里啪啦甩下去。

    她抬眼看了一圈。春儿身后,灶房里的人已经慢慢聚了出来,男的女的老的小的,一双双眼睛落在她身上。她脸从涨红转紫,嘴唇抖了又抖,终于不管不顾地倒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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