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五章 心药(下)

    她的嘴唇贴着他的耳朵。“您告诉我,您真的脏吗?”她叹出如兰的一口气,“您若说脏,那我此刻也一起脏了。”

    进宝呜呜地哼了一阵,象一只被捏住了后颈的猫。春儿手指探过去,捻了捻银针,那一片的神经被刺激着活了过来,从长久的沉睡中渐渐有了知觉,一阵酸,象那银针也在叩问他。他说不出来,脑子烧成了浆糊。春儿又加了一根银针。

    “痛的厉害吗?我轻一点?”她这么说着,针灸的手法却毫不停顿。她的手指也正被那伤处一圈一圈缠着,烫的吓人,像能触到他脏腑的热气。

    进宝左脚轻轻踢着,象一种机械性的反射。“杨春儿……春儿……”他喊了两声她的名字,象是怕极了。

    春儿伏低一点身子贴近他,追问却一声比一声急:“恩?我在呢。您还没告诉我,脏么?我们脏么?”一声一声象要凿入进宝的脑子里去,把那些多馀的东西全挤出来。

    廊下传来一阵小小的喧嚷。“开了开了,快拿碗来。”哗的一声药汁倾泻,浓苦的香气顺着门缝涌进来,把满室闷闷的暖香都冲淡几分。

    进宝眨了眨睫毛,上头沾着细细的泪珠子。

    他喘了几口:“不……不脏,你……不脏。”

    春儿轻轻笑了,她把还红着的眼睛贴了贴他的脸颊。“您学得真快。”

    她轻轻揉了揉穴位,针还立在那里微微颤着。“您知道吗?我们这叫——爱。”她停下来。银针颤了两下,昭示着这处旧伤已被打通了血脉,此刻肌肉正在涌动。是该起针了,可春儿的手停在针尾上方,象要逼他再确认一次疗效。

    “您说一遍。爱。”

    进宝没有说。他脸上还有晚霞馀韵似的红,眼睛里却清醒得厉害。他抬起下巴,喘息着吻上来。那个吻是带着牙的,是把自己最后一点力气都用上了,可还是费劲儿往后弯着脖子不去碰到春儿人迎穴的银针。春儿一缩,进宝立刻退开。

    他身子又躺平下去,到底没随着春儿说那个字。“松开。”他只是哑哑的说。

    春儿瞧了瞧他,他的眼睛不再空洞洞的了,她没再勉强。

    银针缓缓抽出来,针尖与皮肉分开。她拿先前蒙眼睛的那块湿布条擦了擦两根银针,再擦了擦正在缓缓愈合的针孔。这似乎是一次有效的治疔。

    进宝还是躺着。身子松弛,像猎豹捕猎完毕那样懒洋洋地摊着四肢。春儿亲了亲他的唇角。“解开您可别恼,这是帮您治病呢。”

    进宝扯了一个懒洋洋的笑,似乎听进去了。直到春儿解开他四肢上最后一根布条,他还是那样躺着,一动不动。然后他抬起手,先是轻轻地、怕吓到她似的将她脖颈上的银针起了。针落在地上,轻轻一声叮。接着他猛地窜起来,身上肌肉的线条一绷,象一头蛰伏了大半夜终于决定出击的兽。

    春儿一抖,可他没有碰她。他只是抓过榻边那把半满的茶壶,呼啦啦地将温凉的茶水倒在她手上。然后脱了半披的外衫,攥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搓,搓得几乎要破皮。上头当然没什么东西——可她碰过他的伤处,碰过那个他从不让任何人碰的地方。他红着眼睛,搓了又搓。

    “不是说了不脏。”春儿凑上去抱他。

    进宝啪地将她按进那些乱糟糟的被褥里。他的身子压在她身上,胸口那道旧疤贴着她的锁骨。她听见他胸腔里擂鼓似的心跳。

    “爱?”他咬着牙,象在咬一颗生涩的果子。他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沙哑得不象话。“杨春儿,我真是办你办得少了。”

    春儿下意识的偏了偏脸,然后又甜甜地笑起来。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让他的重量全部压在自己身上。真好,他不躲了。

    廊下的药罐已经端下来了。福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屋里的话声断断续续,又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他手指在门板上举了又放,最后还是轻轻敲了两下。

    “哥——嫂——是不是该喝药了?”

    屋里静了一瞬。进宝的声音从门板后传来,带着一点怒气冲冲的意思:“搁门口吧。”

    福子咧嘴笑了笑,把药碗搁下去。真好,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