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二章 追逃
她熟悉的那个进宝了。

    那是个从慎刑司里爬出来的小太监,谁也不敢信。他又要缩回壳里去了,退回那些噩梦里去。

    不能再往前了。春儿瞥了眼前方,再往前就离西华门太近。眼杂、容易出事。

    她咬咬牙,翻身下马扑了上去。

    两个人滚作一团,她用全身的重量压着他。他糊涂着力气也大,挣命似的翻腾,她几乎压不住。

    “进宝——”她的声音很低,象在叫一只受了惊的猫。

    他听不见。他的眼睛看着她,瞳孔却是散的,里头全是那些她看不见的东西。

    “滚!走开!”

    他的喉咙里挤出濒死似的嘶叫,随后他忽然喊了一声——

    “拿刀!拿刀——”

    他让她拿刀。

    春儿心头猛地一震。都这样了他还怕又伤了自己,他宁可被她捅一刀,也不愿意再掐上她的脖子。

    她没有刀,她从袖里摸出一小包银针。

    出门前她折回府里去拿的,她当时就隐约做了最坏的打算。她把针囊咬在嘴里,抽出一根银针,又摸到他的手腕。

    可他挣地厉害,根本按不准穴位。她把那针囊噗地吐到一边,俯身用嘴唇堵住了他还不停撕叫的嘴。

    进宝挣动的手脚顿了一瞬。就在那一瞬,春儿将银针扎进了他腕子内侧,神门穴。她捻动针尾,银针在月光下闪了一下没入整一寸。舌尖忽然一疼,一抹血色从两人相接的唇角渗出来。

    她没松口,狠狠的吸吮掉那些带着铁锈的血腥气。

    进宝的手脚又挣了一下,但针已经起效,春儿轻易便能压住。

    第二针,浅刺轻捻脖侧人迎穴。他喉头上下吞咽,嘴里呜呜地叫着什么。她没管,也没松开堵着他的唇。

    一年前,她不知怎的忽想起一年前。那时他还在内宫监当差,有一回来尚仪局找她。忘了是为什么事,也忘了他是换了个什么装扮混进来的。他坐在她值房廊下的角落等人,顺手逗着檐下挂的雀儿。雀儿不叫,他就拿指尖弹弹笼子,“叫一声听听,咱家赏你。”雀儿还是不理他,他倒笑了。隔了几条疏落的花枝,春儿站在一道廊外远远瞧着他,也笑了。

    她低头看怀里的人。月光照在他已经紧闭的睫毛上,那几片假疤边缘被泪或汗泡软了,翘起一点皮。她一点点将它们撕掉,把针起了。

    人安稳睡着,不再挣了。

    她把他的身子用力撑起来,让他趴在自己背上。进宝身子只往一边歪,指尖几乎拖到地上。春儿试着走了两步,进宝脚尖在地上一拖,身子滑落下去一半。

    那匹枣红马不知什么时候踱了过来。它低头朝春儿喷出一股热气,屈下前膝,稳稳地跪在她身边。

    春儿怔了怔。

    “好马儿。”她轻声说。

    她费尽力气把进宝托上马背,让他跨坐着,上半身歪在她怀里。他的头歪在她臂弯上,呼吸沉沉地打在她颈侧,带着一点淡淡的血腥味。她一只手攥缰绳,一只手抱紧他的腰。

    “走。”她拍拍马腹。

    枣红马稳稳地站起来,驮着两个人在月光下飞驰。

    夜风灌进她空落落的领口。她低下头,把下巴抵在他头顶。他的头发里全是尘土和汗的气味,左脚上只剩一只在奔跑中磨得破烂的袜子,露出几根沾着砂砾的苍白脚趾。

    她把自己的裙摆扯过来,盖住了那只赤裸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