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章 咫尺万仞山
    春儿急了,忙去拉那被子往进宝身上盖:“会着凉的……”

    进宝一挥手,正挡住她的手。

    “坐。”

    春儿嘴唇一抿,就要坐到床边的小凳上。

    进宝“啧”了一声,带着点不太严厉的不耐。他脚尖点了点脚踏,轻轻两声响。

    “这儿。”

    春儿眉心皱起来,嘴唇咬住了。象有点委屈又不敢说,拧着身子坐下去。脚踏矮,她一坐下去,从俯视变成了仰视。

    进宝只静静看着。

    她的右脸正对着自己,上头那道红痕还肿着,颜色更深了。

    那是他慌了神时候伤的。

    他说不上什么滋味,只是心头一阵火往上窜。那道痕象一记耳光抽在他脸上,提醒着他这副道貌岸然的壳子里有什么不受控的东西。

    他用力点了一下春儿的额头。

    “别一副不服气的样子,翅膀硬了?”

    春儿懵了,拿手捂着额头。

    进宝没再看她,眼神落在空荡荡的半空,一点点拆给她听。

    “不告诉杨家人,照样也能借力。

    “你知道,胡掌事从前是皇后一派。”他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些意味深长,“贵妃前头没了的那个孩子,明面上一直没个说法。”

    春儿听着,眼睛眨巴眨巴,神色认真了许多。

    “您是想……恰能用胡掌事的命,给贵妃出出气,借刀杀人?”她问。

    进宝心稍稍定了定,这丫头好哄,镇住了。

    他点点头,拿了十二分认真的神色,像铺开一张舆图那样缓缓往下说。

    “至于胡信——棘手。但只要是人,就有他惦记的东西。”

    他顿了顿。

    “宫里咱们不好插手。从他宫外的亲族查,用得好了……未必不是一把利刃。”

    他看了春儿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白惨惨的寒光。

    春儿的手指攥住了床沿,指节泛了白。她盯着进宝,声音发紧。

    “您要留着这利刃做什么呢?我总觉得慌。宫里头的事儿,太险。”

    进宝几不可查的叹口气,缓了一点语气。

    “刀,可以不用,不能没有。”

    他一字一顿。

    “别总想着杀了完事儿。谁没有一两个后手?动了杀心,掀了桌子,对面就不会跟你玩制衡这一套了。”

    “胡信,总归是御前的。”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桌上,烛火安静的燃着,把骨节的影子拉得很长,象一座连绵的山盖在白的寝衣上。

    春儿听着,手指搓了搓床沿的木纹,滑手。

    她想说“可是”。可她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像衣服穿反了,贴身穿的那面磨得皮肤发痒。

    可进宝那张脸还苍白着,眉骨的阴影压下来,眼睛底下有青灰的一片。她看着那张脸,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说得有道理,他一向比她想得周全。

    春儿只是点点头:“我知道了……”

    她咽了一口,带着几分谨慎与小心,又问一句。

    “那……不告诉杨家人,是因为不想让他们卷进来,是不是?”

    进宝看着春儿仰望着他的脸。

    那总湿漉漉的眼里闪着亮光,不仅仅是烛火,还有别的。象在望什么很高的、会发光的东西,像小时候仰头看那些踩着梯子扎节庆宫灯的人,觉得他们离天好近。

    进宝几乎想哂笑一声。

    他想说你又被冲昏了头。不告诉杨家,自然是因为怕这麻烦事让杨家断尾。怕这些笑盈盈的人知道自己是什么货色之后,弃你我如敝履。

    他什么都没说,只点点头。

    “恩,我们要保护好他们。”

    春儿猛地点头,发髻跟着晃了晃。

    “哎!还是您想得周到。”

    她的声音亮起来。刚才那些不安尤豫,那些压在舌尖没出口的“可是”,全被这句话一扫而空。

    进宝只是看着她,没说话。

    她身体松了下来——被他三言两语织出来的那张网兜住了,底下是软的,摔不着。她歪着脑袋搭在床沿上,声音带出一点娇。

    “前头……我吓死了,您还划了我的脸。”

    “可疼了……”

    她瘪瘪嘴。

    进宝从鼻头哼出点气音。他伸出手,想去摸她的脸颊。她也凑过来,将那道肿着的红痕高高地迎向他的掌心,要讨一点疼惜。

    可进宝猛然停住了,脑子里象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那只手自己悬在半空中,离她的脸只有一寸。可就象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拽住了腕子,再也动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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