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五章 相见(上)
    春儿从石缝里出来,淌着水往前走。哗啦哗啦的水声,在寂静的山洞里很响。

    进宝听见了。

    他被关了四天,吊了两天。他已经学会了从脚步声判断来的是谁。铁甲声沉,是来施刑的侍卫,人未到,鞭子先甩过来。靴子声重,是来问话的宦官,远远的嗓子就先清了。

    可这脚步声不对,象是赤脚或者软底鞋踩在水里的声音,又轻又碎。

    他猛地缩了一下。

    怕。

    他已经不怕疼了,在这儿什么都尝过。烙铁粘贴来先烫后木,鞭子抽上来又麻又辣,还有那些奇形怪状的铁器。他求饶、痛哭,但那都是身子的事,心里头早就不怕了。

    可这陌生的脚步声让他害怕,象是什么他控制不了的东西正在靠近。

    他想抬头看,脖子软塌塌的撑不住。

    春儿又走近些。

    火把的光已经很弱了,在石壁上苟延残喘,只剩最后一线橘红。

    她看清了那具伤痕累累的身体。

    破烂的布条挂在身上,遮不住布满伤痕的身躯,鞭痕烫痕横七竖八地覆着。那道疤就那么露着,受了些磋磨,伤口裂开了,血从腿上往下淌,顺着小腿流进脚下的水里,晕开一圈又一圈暗红色的涟漪。

    他的头垂着。

    春儿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走不动了。

    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重得象要把她钉在地上。她想过很多种见到他的样子,想过他安然无恙,想过他受了些苦,想过他奄奄一息,她想自己都预备好了。可真看见了,心里却空荡荡的,连疼都没有,只是一片白,白得什么也装不下。

    进宝咽了一口唾沫,苦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

    他听见那人停住了脚步。

    山洞里忽然安静得出奇,连远处火把的噼啪声都象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逼问,没有鞭子甩起来的尖啸。

    心头猛地一颤。

    杨二?不象。杨二的脚步没有这么轻。沉鹤云出来了?也不象。沉鹤云来了不会这样安静,他总要笑一声,再道貌岸然地开口。

    那是谁?

    他用尽全力抬起头,骨头咔咔响。抬到一半就抬不动了,就那么僵着,额上的汗混着血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他眨也不眨。

    一道模糊的人影站在火光和黑暗之间,看不清面目,看不清衣裳,只看见一个笔直的轮廓。

    他又张了张嘴,喉咙里滚过一个名字。

    可不敢叫。

    他怕这是自己疼到扛不住时候生出来的绮梦。这两日也有过的,疼狠了,就看见她站在面前,伸手一碰就散了、化了。

    “春儿?”

    这一声很轻。

    春儿应了一声。

    “恩……”

    也很轻。

    进宝连呼吸都忘了,身子往前挣,要看清她。

    春儿又走近几步,温热的呼吸就扑在进宝脸上。

    不是梦。

    进宝的嘴角刚动了一下,还没扯开半个笑,脸就青白一片。他忽然拼命拧动身子,不是要挣脱,是要把自己藏起来。

    头往石壁上偏,往肩头偏。肩膀往上耸,耸到极限,想把那张肿胀青紫、他自己都不忍看的脸挡在肩膀后面。双腿也用力绞起来,伤口蹭的厉害,他感觉不到疼,只想藏起来。

    “别看。”

    声音很小,像从身体里挤出来最后一口气。

    “别看。”

    又说了一遍,这次带了哀求。他还在努力将自己缩起来,可哪里都藏不住。

    春儿没听。

    她走过去,水声哗啦哗啦的响在她脚下,不可阻挡的越来越近。

    站定了,伸出手捧住他的脸。

    往常刀削斧刻一般的下颌,此刻肿胀得不成样子,摸上去滚烫,又异常的硬,象一块被火烧过的石头。脸上带着青紫和血痂,嘴角裂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春儿的手很凉,像冬天里第一捧雪敷在他滚烫的脸颊上,进宝哆嗦了一下。

    她把他的脸一点一点转过来,让他看着自己。

    “我就看了,怎么?”

    声音有点哑,带着一种撒娇一样的、作威作福的调子,可那调子底下全是颤的。

    她把进宝的下巴又往上托了托,托到他的目光刚好能落在自己脸上。

    “您也看看我。”

    进宝终于看清了她。

    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有几缕粘在脸上,沾着泥和血,和着蹭上去的青笞。衣裳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

    他眼睛颤了颤,往下落,看到了春儿捧住他脸的双手。

    皮肉里嵌着细小的砂砾和石子儿,贴着他的脸。指甲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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