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九章 局中
    青色绿色的官袍横七竖八跪了一地,没个规制。

    皇帝没看。只侧着头,跟身旁一身浅粉夏衣的芳才人说些什么。芳才人拿帕子掩着唇,笑得象串银铃落了玉盘,末了又红了脸,娇声推他:“皇上——”

    那一声拖得又软又长。

    皇帝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过来,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笑意。他慢慢收了收神情,垂眼看向下头。

    “今儿这是怎么回事?”声音和煦,瞧着是兴致不错。

    芳才人笑吟吟的,凑了两句讨巧话:“回皇上,听闻是有祥瑞现世。想来是上苍感念圣德,特意降下吉兆呢。”

    进宝跪在最前头,额心刚离了地,便扬起一张喜气盈盈的脸,声音灌了蜜似的:“芳小主说得正是。奴婢听了这大喜的事儿,高兴得腿都软了,这不,赶忙把几位撞见祥瑞的大人一并请过来,好当面奏禀圣上。”

    他半转过身子,一一引荐。每念一个名字,那名官员便慌忙叩头,动作大得失了分寸,七歪八扭的,倒象戏台子上临时加了个跪拜的角儿,连台步都没踩稳。

    都是些不入流的小官。管漕运的,管市舶的,做杂事的。皇帝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眉心极快地皱了一下,又舒展开。

    他依旧温煦带笑,偏偏字字都捏着帝王分寸。

    “想来皆是恪尽职守、心系朝局之人,上苍才会借尔等眼目,降下祥瑞吉兆。”

    底下三人听了这话,各有各的模样。一个强撑着笑,额上汗珠子噼噼啪啪往下掉,擦也擦不完;一个喜色压都压不住,嘴角快要咧到耳根去;还有一个,不住地拿眼去瞟进宝,全然没了主意。

    可谁都不吭声,谁也不回话,只敢挤出几声局促发僵的干笑。

    皇帝慢慢地甩了甩手中的串珠,菩提子相击,发出细碎的轻响。

    “只是朕倒好奇,” 他声音不算大,殿里却忽然静了,“这祥瑞是什么样子?又是如何现世的?”

    底下三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目光碰了碰,又慌乱地弹开。最后,齐齐落在进宝身上。

    象三根线,同时被一只手拽住。

    进宝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地开口:“诸位大人,尽管向陛下据实禀奏,不必拘谨。”

    皇帝冷眼瞧着他,瞧着他自以为隐蔽地摆摆手,朝身后递了几道带着钩子的眼风。

    那几个便象得了令似的,你争我抢地开口了,生怕慢一步就落了下乘。

    一个绿袍的抢先膝行两步,捧上一方木盒,手指捏着盒沿,话磕磕绊绊地往外蹦:

    “江边……江边石滩上,凭空冒出一块石头,五彩斑烂的,看着象个奇鸟。定是陛下南巡,老天爷给的祥瑞。”

    另一个唱戏一般,拖长了腔调,尾音还要往上挑一挑:“是极——是极——这奇鸟啊,当护佑陛下江山安宁,千秋万代——”

    皇上揉了揉额角,脸上的笑还挂着,却已经薄得象一层纸,随时要透出底下的颜色来。他懒得多说,只朝近身内侍扬了扬下巴,示意呈上来。

    南巡路上出祥瑞,这种事他见多了。各地官员献祥瑞的折子堆起来能有半人高,什么河水清了,麒麟现了,连年涝灾的地方忽然长出一株并蒂莲来,总能往圣君上扯。

    他从来不信,但也不戳破。臣子要借祥瑞标榜政绩、依附圣君,而他自己需要证明上苍眷顾这个朝廷,眷顾他这把龙椅。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游戏,他收下祥瑞,臣子们收下安心,各取所需。

    可是这次不一样,他看了一眼进宝。

    一个太监,串联着几个不入流的小官,递到御前来,这里头有文章。

    他倒要看看,这篇文章打算怎么起笔。

    内侍捧着木盒趋步上前,躬身揭开盒盖。

    那盒盖是连在盒身上的,掀起来便斜斜地支在上头,刚好挡住左右视线。唯有正对面的皇帝,能毫无遮拦地看见盒中之物。

    皇帝垂眼。

    那一瞬,他几乎以为自己的眼睛出了差错。

    那石头没有半点刚刚所说的斑烂颜色。通体乌黑,死气沉沉地卧在那里。原本是眼睛的地方,兀地横着一道血痕,象是刚剜出来的。

    皇帝的指节在菩提串珠上顿了一下。

    这石头不对,要么是那上奏的睁着眼睛说瞎话,要么,这石头是独独变给他看的。

    握串珠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前朝的巫蛊案,先帝晚年的厌胜之术,史书上那些被“天象示警”四个字压垮的龙椅……他不信,可他不敢赌。

    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吸气。芳才人不知何时偏过头来,往盒里瞧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

    她柳条似的身子猛地一晃,像被什么东西迎面击了一下。帕子掩住了唇,却没掩住那声短促的惊喘,她整个人往后缩去,瞳孔里映着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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