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五章 江心一刃
上。”

    他往前凑了凑,近得能看见进宝额角沁出的那一层薄汗。

    “嘉兴知府口口声声咬定,破格补任的条子,是从太子身边的进宝公公手里传出去的,还有你亲按的指印,分毫做不得假。”

    他退回去,舒舒展展地靠在椅背上。

    “你说,是不是咄咄怪事?”

    进宝的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他终于明白了。

    这事儿早就摊在皇后面前了。她一直不声不响地捏着,像攥一根提线木偶的机关,不拉,不拽,就那么松松地握着。

    等着,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轻轻一提。

    “你要如何?”

    沉鹤云笑了两声,清脆愉悦。

    “不如何。就是想着公公周旋辛苦,皇后娘娘体恤你,想替你求个广州市舶司的提督监丞,不必再困在京城是非之地。”

    他停了停,忽然象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

    “那按了盖了手印的条子,我特地问娘娘要了过来。我替你在娘娘跟前保过,你定会安分办事,帮娘娘把禁足之困解开。还请公公费心,别折了我的脸面。”

    他说完了,没等进宝说好或不好,似乎笃定了他别无选择。他低下头,慢条斯理地将桌上的腕枕收回药箱。

    “公公身强体健,我也可放心了。”

    他站起来,掸了掸袍角上并不存在的灰,朝进宝微微一笑。

    “只是要记得,少吃些。不是你的,非要吃,脾胃要受损的。”

    进宝坐在那里,牙关咬得死紧。

    他没有动。

    可有一个念头,正无声无息地爬进他脑海里。

    沉鹤云想要春儿,想要她掉进他的手掌心儿里。

    而他自己,太子身边这条不算听话的狗,沉家要顺手斩了,干干净净。

    广州、市舶司、提督监丞。

    他一个字都不信。

    进宝想起刘德海,想起那个老太监是如何死在出宫荣养的路上的。半道上,山隘里,遇上特意安排的“流寇”,连全尸都保不住。

    他眼角跳了跳。到时候,他也会死在岭南瘴气里,死在路边,死在某个没人记得名字的驿站墙角。

    他面上挤出一丝笑。那笑不是笑,是痉孪,是咬碎了的牙关硬生生撑出来的一张皮。

    “皇后娘娘的吩咐,奴婢无有不从。”他的声音里挂上久违的谄媚,“沉大人行动不便,我派人将您偷着送回去,别惊动了主子们。”

    进宝,稳住、先稳住。

    再想想,一定还有办法。他还捏着太子的不少私帐,只要到广州保住命,就还有……

    他一走,春儿怎么办?

    这个念头象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将春儿偷运出去,与自己一道脱身?可行。可江妃呢?小殿下呢?春儿放得下吗?

    就算她愿意,沉鹤云一定会追查。况且自己这条命,从踏出京城那一刻起,就悬在了刀口上。他拿什么护她,难道要连累她一起死?

    脑子里一片混沌,象有无数只蜜蜂嗡嗡撞。

    可他的脸上,却愈加躬敬。

    他站起来,亲自开门,伸手去搀沉鹤云。腰深深地弯折下去,弯成一座供人踩过去的桥。他命人将沉大人好生送出去,别惊动了旁人。

    阳光从门外洒进来。

    沉鹤云在那一大片光里回过头,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进宝弯折下去的腰。

    那腰弯得很好,很彻底。

    沉鹤云脸上露出一个风轻云淡的笑。

    然后他转过身,站进阳光里,走了。

    进宝还弯着腰。

    阳光落在他背上,带着夏末的温热。可他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地、慢慢地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一点一点地陷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