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六章 等
    船停了三日,芳才人就缠了皇帝三日。

    她的家乡在应天府,淮安还离得远。她想家想得厉害,日日在御前念叨,说夫子庙的灯市如何热闹,说秦淮河上的画舫到了夜里是如何的笙歌彻夜。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甜丝丝的粘在牙上,让人舍不得打断。

    皇帝这几日见了几个地方官员,听了一肚子套话,正觉得十分无趣,听她叽叽喳喳地说这些,自然无有不应。圣旨一下,船队开拔,锚链从水底哗啦啦绞上来,船只从梦中惊醒,伸了个懒腰,抖落一身水珠,缓缓先前行着。

    可江妃的舱门没有再打开过。

    自那一日她称晕船避了人,那扇门就再没开过。送饭的宫女把食盒放在门口,食盒会被一只从门缝里伸出来的手拿进去,空的食盒再被从门缝里推出来。可她始终没有露过面,对外只说是自己晕得厉害,见了人反怕被冲撞了。

    三声敲门声,不急不慢。笃,笃,笃。

    沉鹤云温温吞吞的声音从门外响起来。

    “春儿,娘娘病的厉害,也合该诊诊脉才是。何况十殿下还跟着,若是不妥,至少该安排个奶嬷嬷才好。”他的声音低下来,象是只说给门缝听的,“殿下还小,经不起折腾。”

    舱房里嘈嘈切切的一阵声响,有人在舱里走动,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象是“怎么办”,然后春儿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

    “劳沉大人挂记。没什么大碍,怀瑾殿下也一切都好。”

    里头适时传来一阵细细弱弱的婴孩哭闹声。哭了两声,顿一顿,又哭了两声,带着几声干呕,呕得人心里发紧。

    沉鹤云又站得近了一点。靴尖几乎触到门坎,他侧着头,把耳朵贴近门缝,听了一会儿,又微微偏了偏,眼睛往里瞧。

    舱里黑洞洞的,窗子大概被帘子挡住了,什么影都没有,只有一片死水似的黑。他眉头皱皱,又松开。

    “隔着门,我给江妃娘娘搭个脉可好?若真无大碍,我也放心。”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温吞吞,带了点关心。

    过了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小缝。一只皓白的腕子从门缝里探出来。

    江妃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每一个字都象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挤出来:“诊吧。”

    沉鹤云没有急着搭上去。他站在那里,脖子微微伸长了,侧着,往打开的门缝里看。

    还是一片暗,可他闻到了,一股浅淡的药味儿从里头飘出来。

    蛇床子。吴茱萸。

    他认得这个味道,是他的帕子。

    他放下心来。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方帕子,垫在江妃腕上。

    脉象有些虚弱,可根基是稳的。更象是妇人产后不足之症,气血两亏,精血未复,绝非是晕船。

    他有了数,慢条斯理地收了帕子。他声音从门缝里推进去,带着恰如其分的关切:

    “娘娘身子根基稳固,无大碍。好好养着便是。”

    “有劳了。”春儿的声音更淡了一些。

    沉鹤云凑近些,几乎要把眼睛贴在那门缝上。也许是再听一听舱里的动静,也许只是想再多看一眼,也许能看到她呢?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关得很急,吹得他衣袍的下摆微微动了动,鼻子几乎被拍在门板上。

    沉鹤云站着,没有立刻走。他能听见舱里还有细细的说话声。

    先是江妃,说的很慢:“眼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别多事,不许告诉别人。”

    然后是春儿的声音,有些沮丧:“可是、可是怀瑾殿下……”

    声音忽然低下去,像被人捂住了,听不清。

    婴孩的哭声又响了起来。还是那样细,那样弱,在风里飘着,飘得高高的,飘飘悠悠的,迟早会断。

    没有人再说话。

    沉鹤云敛了衣袍,提了药箱,走了。他的影子被午后的日光拉得长长的,投在船板上,象一条细长的、无声无息的蛇,滑过去了,什么都没惊动。

    他嘴角微微翘着,是那种猎物已经踏进了陷阱的、猎人才会有的、隐秘确定的神情。

    再等一会儿,一会儿就好,马上了。

    ————

    门合上,春儿弯腰,把门口那只小木盒子收起来。

    盒子一掌可托,寻常的松木,没有上漆,想来是那老伯自己削的。里头躺着两味药材,蛇床子,吴茱萸,各包在黄纸里。

    都是那老伯给的,他名叫田老三,一辈子走南闯北,也没个正经名字。女孩原是个无名无姓的乞儿,如今她叫田七儿了。

    这两味药是不伤身子的,蛇床子燥湿,吴茱萸散寒,合在一起,只是气味浓了些。可她也不愿意多看,匆匆盖上盖子,又包了一层布,塞进柜子最里头。

    彩霞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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