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气蒸腾着,杂沓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进宝四处看看,歪在一块怪石后头,半藏半露。几片落叶盖在身上,象是躺了很久。
他闭上眼。又睁开,捏了把泥抹在手上。把干裂的嘴唇撕开一道破口,用力揉了揉沾上灰。然后重新闭上眼,抱紧怀里的东西,任由呼喊声越来越近。
人是四散着找的。有人骑马在小道上呼喊,有人下马往密林深处寻。
福子心不在焉地长长呼唤:“进宝公公——”每一声的尾巴都散在风里。
他知道进宝这趟出来是寻春儿姑娘的。可人去了哪儿?寻到没?一概不知。他只能尽量喊得大声些。若是公公远远听着,也好有个防备。
馀光里掠过一块奇形怪状的石头,他没在意,催马往前走。这趟搜山,马术倒精进了不少。
福子低着头,嘴里还是长长喊着。
就在这时,呼喊声从后方密林炸开。
“找到了!找到了!”
福子猛地勒马回身,差点把自己甩出去。他的目光急急扫过,几个侍卫正围向那块他刚才忽略的怪石。
他愣在原地。
只见一个侍卫弯下腰,伸手拉出一片看不出颜色的衣角。
他用力一拽,一个黑乎乎的影子被拖了出来,象一袋沉重的谷子,在碎石路上磕绊。
一颠,帽子晃晃荡荡落下。
一张脸仰对着白灿灿的天空。 惨白,脏污,嘴唇龟裂发黑,双眼紧闭。
是进宝。
福子觉得自己的心好象也被那侍卫拽出来,在地上狠狠磕了一下。
他张着嘴,喉咙里炸开一声怪叫: “轻点!你他娘的轻点!!还有气儿没有?!!”
————
西华门外,暮色沉沉,最后一抹紫光隐没在天边。
人声散尽,城门正缓缓合拢。守军的话头也懒了,有一搭没一搭,等着换岗。
城门正对着一家客栈,旌旗上书“前门客栈”,门脸不大。
门前马棚只有一头骡子,低头吃着草料,时不时打个响鼻。骡耳一晃,一片柳叶就晃晃悠悠落下来。
忽然,骡子不吃了,直起脖子,直直看向前方。
一队人马正缓缓行来,走得极慢。中间两匹马并驾齐驱,搭着两条松木,上面用衣裳层叠固定着一个人影。
衣裳破烂,看不清脸。
后头一骑侍卫催马跑上来,大喊:“太子殿下亲卫回城,速开城门!”
客栈二楼,窗子不知何时抬起一条小缝。里头黑洞洞的,瞧不真切。
吧嗒一声,又落下了。
————
次日清晨,天还蒙蒙亮。
虾青色的晨光笼罩着东宫重重殿脊,钟声从角楼隐约传来。
东宫卧房,太子已起身。德子弯成一道谦卑的弧线,正为他系里衣的带子。
三步外,进宝匍匐跪着。
他袍服整洁,身躯却绷得笔直,额颅悬空,离地寸许。就这么悬着,象在等什么落下来。
嘀嗒。
汗珠从他下颌落在猩红地毯上,连个声响都没有,就被吞吃得干干净净。右臂的伤啃着骨头,腰背酸胀得仿佛要裂开。
他咬紧后槽牙,连呼吸都压扁在胸腔里。
德子替太子套上轻薄的蚕丝内衫,动作轻柔,生怕挂坏了料子。
太子配合着转了个身,这才象刚看见地上的进宝。
“醒了?睡得安稳?”
声音和煦,仿佛一句随口的关怀。但目光直直投向墙壁,没往地上的人影落半分。
“殿下容禀。”进宝咽了咽,嗓子发干,“奴婢自知有罪,在宫外耽搁了太久。昨日回来,实在是痛累交加,昏睡不起。只是,奴婢有要紧事奏上,请殿下屏退左右。”
太子这才看向他,目光从他颤斗的手臂,挪到额前滴下的汗珠。
他盯着看了很久。
这个奴才……总在他最放心的时候,捅出窟窿。
让他去瞧瞧刘德海的后事,本是最妥帖的一步闲棋。干净,无牵扯。
却一去不回。
太子看了他许久,久到德子都抬眼偷觑他的神色。然后,才极轻地一摆手。
德子的影子滑过地面,门吱呀一关,没了声息。
殿内,只剩下两种呼吸。
一种轻缓,压在头顶。 一种粗重,伏在脚下。
“说。” 太子的声音陡然剥去了温和的外壳,露出底下峥嵘的冷。
进宝尝试撑起身子,右臂不听使唤地一坠,他闷哼一声,用左肘死死抵住地毯,才堪堪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