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头颅
一眼。

    “你倒沉得住气。”

    进宝的腰又弯下去一分:

    “奴婢只知道一件事,殿下行大道,走的是正路。走得正,就不怕影子斜。”

    太子踱到窗前,背对着他。

    窗外那道宫墙,红得发闷,热浪从墙上蒸出来,往窗子里涌。

    “徐尚书为首那一派老臣,盘根错节。新政动的不是他们的差事,是他们的根。”

    进宝垂着眼,语气愈发恭顺:

    “江南水患的抚灾定例,一笔一笔都是徐尚书经手。新政若推下去,往年的帐,难免要翻出来晒晒太阳。”

    他顿了顿。

    “殿下,晒一晒,对我们是好事。”

    太子回过头。

    那目光在进宝脸上停了一息,又移开了。

    “你说得轻巧。松江府以外,新政推不下去。百姓不认,富商也不认。孤这个太子,说的话,出了京城还管不管用,嗯?”

    进宝刚要开口。

    门口人影一闪。

    小德子站在门坎外,探着半边身子。他没敢进来,眼睛却往里瞟。瞟的不是太子,是进宝。

    那一眼像刀片子,在进宝脸上轻轻划了一下。

    太子脚步一顿:“什么事?”

    小德子一溜烟进来。躬着身,声音压得低低的,可这屋里太静,每一个字都砸得清楚:

    “殿下,宫外传来一件事。刘公公,刘德海,刚出宫门就……就没了。”

    他咽了口唾沫。

    “头颅都没寻着,宫里都传遍了。”

    进宝心里有什么东西,咚的一声,砸了下去。

    春儿那句话又往脑子里钉:杀了岂不干净。

    他额角突突地跳,可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甚至扯出一个笑,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压不住的幸灾乐祸:

    “头……没了?那可怎么认呢。兴许不是刘公公呢,兴许是弄错了。”

    太子瞟了他一眼。

    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看见那点笑意,才不轻不重地斥了一句:

    “你也积点口德。人没了,好歹旧识一场。”

    进宝笑着应了:“殿下仁德,教训的是。”

    袖子里的手却攥紧了。

    指甲掐进肉里,汗洇在掌心又黏又热。

    他不疼,只是忽然想着。

    从这儿去储秀宫,要穿过无数道宫门,一条长长的宫道。

    他和春儿走过无数次。无论停在哪儿,四面都是这样的红墙。抬头,也是一线的天。

    那么长的路,她一个人,能走过来吗?

    他把自己问住了。

    随即垂下眼,把那念头按下去。

    此刻,他开始希望春儿是真的不想见他。

    窗外,蝉鸣猛地炸开。

    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烫,象要把什么烧穿。

    冰鉴外头沁出的那滴水珠,颤了许久,终于落下来。

    “嗒。”

    悄无声息,又响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