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晚风吟
宝在船头坐下,抬起船橹。

    月光落下来,湖面泛着银鳞似的光。他一橹一橹地划,橹入水,带起一圈圈涟漪。

    春儿蹲在他旁边,盯着他的手。那手苍白,修长,抬起来的时候,腕骨凸起一点,又落下去。

    船蓬里隐隐传来说话声。

    “果然有你的手笔。”

    是刘德海的声音,变了调,象是被人掐着喉咙。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永善没有立刻接话。

    船蓬里静了很久。

    永善开口了。声音不急不慢:

    “几十年了,你还是这么心急的性子。”

    又是沉默。

    只有船橹击水的声音,哗啦,哗啦。

    永善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有些干涩:

    “连个干爹……都不肯叫了。”

    刘德海忽然拔高了声音,又尖又抖:

    “你为着什么?那俩兔崽子?”

    永善的声音冷下来,哼了一声:

    “你以为,你暗地里那些,太子一无所知?”

    刘德海没说话。

    “你以为,你手里捏点东西,就真能在那一日保住你了?”

    还是没说话。

    四周静得只剩下水声。

    哗啦,哗啦。

    过了很久,永善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一回低得几乎听不见,象在自言自语:

    “说来也巧。”

    他顿了顿。

    “当初,我身边那个冬儿,后头……”

    他没说下去。

    春儿蹲在船头,盯着进宝摇橹的手。那手顿了一下,又继续摇。

    永善的声音更低了,象是从水底浮上来的:

    “如今这个,又叫春儿。”

    “你说,是不是真有天道报应?”

    没有人回答。

    船蓬里再也没有声音传出来。

    只有船橹击水的声音,哗——哗——,一下一下,慢慢地,往湖心深处去。

    春儿身上忽然有点冷,抖了一下。

    进宝侧过身,替她挡住风。

    春儿盯着他的后颈。挺得很直,随着摇橹轻轻晃着。

    刘德海的话还在心里转。

    “腌臜地方”“还不如当初……”那些字眼像刺,扎在那儿。她想拔,又不敢。

    她往前靠了靠。

    “您在想什么呢?”

    进宝的喉头滚了一下,没看她。

    “……刚刚里面那味儿,难闻吗?”

    春儿愣了一下,眨眨眼,没接他的话。

    “干爹不会那样的。”

    进宝没说话。

    “就算以后会,”她说,“春儿跟着天天给您擦,不会有味道的。”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

    “他……他那是没人疼。”

    船橹忽然停了。

    水声没了。四周只剩两个人交错的呼吸。

    进宝没动。春儿也没动。

    过了很久,他的脸一点一点涨红了。

    “不知羞的东西。”他哼了一声。

    可那声音是抖的。

    他又摇起橹来,摇得很快。可摇着摇着,渐渐慢了,最后停下来。

    他把船橹一丢,转过身,伸手柄她圈进怀里。

    “姑娘家,不能这么说话。”他低着头,声音闷在她头发里,“以后对谁都不能。”

    春儿胡乱“恩嗯”着,把脸往他怀里拱了拱。

    “往后,”他说,声音轻轻的,“日子稍松快点儿了。”

    春儿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过了好一会儿,她声音细细的,从他怀里飘出来:

    “那,您给的那甜头……什么时候还能有呢?”

    进宝僵了一下。

    他低头看她。月光下,她的耳垂红得透明。

    他轻轻啐了一声:

    “馋样儿。”

    然后把她又往怀里按了按。

    声音低低的,从喉咙里滚出来:

    “得看你……乖不乖。”

    船在湖心飘着。月光铺在湖面上,晃晃荡荡的。

    湖边的柳树被风吹着,柔软的枝条紧紧缠在一起。

    再也分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