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小船
向远处朦胧的红墙宫阙。风似乎更大了,手里的伞有些握不住。

    “江南盐税补亏的密信。东宫抄的。”

    春儿愣住了。

    头慢慢低下去。

    真的是为了捞她。让干爹这么久以来,一直被人捏着、拿捏着、威胁着。

    还有,内务府的职辞了,那是一等一的肥差。究竟是干爹自愿,还是被逼的?她不敢再想。

    她只觉得自己背上忽然多了块大石头。沉沉的,压得腰都直不起来。

    宫里的奴婢,习惯了弯着腰、跪着。把自己放得低些,也好有个遮风避雨的顶。

    可此刻,被这石头压着,被迫直不起身,她只觉得无力。

    雨彻底疯了,从天上倾盆而倒。

    春儿挪了半步,侧过身,用自己半边身子挡住斜吹来的风雨。她没想太多,只是不能让那雨打湿他的衣裳。

    进宝的眼睛黑沉沉的,落在她脸上,逡巡着,象在找什么。

    “没别的了?”

    春儿一愣。

    别的?

    那密信怎么办?她不知道怎么问。问了自己也没办法,只能让身上的石头更重一分。

    那晚的事?她更不敢问。怕他又推开,也怕自己根本没有资格站在他面前问那一句。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进宝看着她。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等。等一个他不知道该不该等的答案。

    没等到。那东西便一点一点沉下去,沉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再也看不见了。

    也好。

    本就是不该有的念想。

    他迈步,袖口却被轻轻扯住了。

    “有。”春儿的声音有些急,扯得他脚步一顿,“还有。”

    进宝没回头。

    春儿绕到他面前,仰着脸,慌慌张张地,像怕他跑掉似的:

    “张公公昨天捏我脸了。”

    进宝猛地转过身。

    “什么?!”

    那眼里终于有了些情绪,春儿被他怒气冲冲地盯着,心里反而没那么慌了。

    她低着头,甚至小小地弯了一下嘴角,语气愈发亮了,告状似的:

    “他还威胁我。说您再动他兄弟,刘德海就要动那信。”

    进宝的脸沉下来:“他还干什么了?”

    “他还说他更会疼人。”春儿带上几分委屈,“污蔑干爹折磨人。”

    进宝没说话。

    可牙关咬得细微作响。

    春儿吓了一跳,抬眼去看。他却扯出一个笑。那笑跟痉孪似的,带着点说不上来的、让人心里发酸的东西。

    “你懂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有些哑。

    春儿结结巴巴:“他、他自然是胡说的。干爹给我银子,教我本事,没有人比干爹更疼人……”

    她心里紧张。可紧张底下,有一点点隐秘的、不敢承认的高兴。

    干爹在生气。因为张公公欺负她。

    可这高兴太不象话。她用力把它压下去,面上只留一派徨恐。

    进宝看着她。

    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因为紧张微微泛红的脸,看着她把那点高兴藏起来又没藏好的样子。

    她不懂。

    她什么都不懂。

    可他还是想伸手,碰一碰她的脸。想告诉她,那不是“疼人”,那是些更深更丑的东西。想问她,你什么时候才能懂,懂了你还想要吗?

    他没有动。

    只是把手收进袖子里,攥紧。

    “蹦跶不了几天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稳稳的,象什么都没发生过。

    “最近离他远点。”

    春儿没动。

    雨还在下。金水河被砸得起了波澜,一圈一圈,散了又聚。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碧色的、笔挺的背影越来越小,被雨幕吞进去。

    他始终没有回头。

    春儿弯了弯眼角,“哎”了一声。

    声音很小,被雨声盖住了。

    也不知道是应给谁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