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醒夏

    “清醒了,回吧。”

    春儿看着那个后背。直直的,冷冷的,象一堵墙,墙上没有门。

    她吸了吸鼻子。手脚并用地爬下床。脚踩在地上,凉的。鞋胡乱套上,胃里一阵堵,像饿,又不象。

    她胡乱行了个礼。话都没说。

    转身,推门,逃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

    外头,夏天的夜风是暖的,吹过她潮湿的身体,却象冰刀子割过。

    她低着头往储秀宫跑,跑着跑着,忽然停下来,摸了摸脖子。

    链子松松的。

    可她总觉得那东西勒着她,让她喘不上气。从梦里一直勒到梦外。

    ————

    屋里空了。

    进宝坐在床边。

    脊背还直着,象刚才那样。可不知什么时候,那直里塌下去一点。只是一点。

    旁人看不出来,他自己知道。

    他看着她逃出去的那扇门。看了很久。

    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甜得发腻的味道。是她的汗,还有别的什么,淡淡的,泛着水汽,象雨后的晚香玉。

    他从来没闻见过这种味道。他不知道人的身体可以这样香。

    他慢慢转过头。

    床榻里面,她睡过的地方还温着。枕头歪着,被子揉成一团。月光照在那儿,照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是她梦中沁出的汗,还是别的什么,他不敢想下去。

    他伸出手。

    手在半空停了一下。落下去。

    落在那小片湿痕上。

    温的、润润的。指尖触上去的时候,像触到什么活的东西。他几乎要被灼得缩回来。可他没有。他只是一点一点,把那小片痕迹攥进掌心里。

    攥紧。

    她刚才也这样攥过他。细细的手指往他指缝里钻。那时候他装的毫无察觉。呼吸都不敢乱一下。

    春儿不知道他听见了。

    她梦里哼的那一声。黏黏的,细细的。喊的是“干爹”。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在宫里二十一年。见过的,听过的,比这多的多。他知道那是人身体醒了,管不住的时候,才会有的声音。

    可他不知道,她怎么会对他这样。

    他这样的人。

    进宝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月光底下,那手苍白,修长。看着和常人没什么两样。

    可他知道底下是什么。

    那道伤。虚无的,丑陋的,让他不能再是人的伤。

    他想起她刚才摸到他腰间。手往那儿探。她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可他不敢让她找到。

    他只能推开她。用“疯了”当借口。用“不算数”当刀。

    她走的时候,脸色红得发紫,眼框里包着泪。

    她不知道自己多想让人发疯。

    也不知道他这具皮囊下到底裹着什么东西。

    进宝把手翻过来,盯着攥过什么的掌心。

    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横冲直撞的。找不着出口。

    窗外,天不肯亮,也不肯不亮。就那么悬着一片灰,象什么都还没发生,象什么都来不及了。

    他坐在黑暗里,攥紧那只发黏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