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石榴灰
万万不能。”

    太子没搭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一下,一下。

    进宝继续说:“南方河滩地,五月到六月必发汛。此刻种了也是白种,何来农忙?”

    叩击声停了。

    太子的手指悬在半空,顿了顿,慢慢收回去,握成拳。

    “他们在骗孤?骗父皇?”

    进宝垂下眼:“殿下派人去灾区看看,那河滩地里有没有庄稼,一看便知。”

    良久的沉默。

    太子定定看着他。那目光从脸上慢慢移下去,移到他佝偻的肩上。象是在刮,要把皮刮下来,看看这温顺的皮囊下到底藏着什么。

    进宝后退一步,又跪下去。

    “殿下是想做事的人。奴婢只是觉得,您不应该被这种人蒙蔽。”

    这话有些不象是奴婢该说的。

    太子却轻轻勾了勾嘴角,收回目光。

    “父皇说你有些机变,”他说,声音缓下来,“可惜了,你若生在好人家……”

    进宝伏着,额头又粘贴地砖:“皇上谬赞了。再怎样的机变,都是殿下的手耳眼目。奴婢当不起。”

    太子没接这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河滩地五月不该种?”

    进宝撑着地的手僵了一瞬。

    “奴婢老家就在河边。小时候年年有汛。父亲常说,五月种河滩,七月哭爹娘。”

    他低着头,看不见太子的表情。只觉得那道目光又落下来,在他后颈上停了一会儿,才移开。

    “起来吧。”

    进宝站起来。腿有些软,他稳住了。

    太子拿起折子,又翻了一页。翻页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淅。

    “这段时间,你也该醒完神了。”太子没抬头,“明儿起,在孤身前伺候吧。”

    进宝怔了一瞬。

    然后弯下腰,深深拜下去。

    动作很慢,很稳。象要把这一躬,弯进骨头里。

    “谢殿下不弃。”

    他顿了顿。

    “奴婢……定当尽心。”

    这宫里,与主子挨得越紧的奴才,重量越重。他又站回去了,可心里没有多少喜悦。

    直起身的时候,他却想起另一件事。

    春儿傻乎乎地护着江才人,一门心思的要查。她以为自己学会了,可这宫里,她学会的那点东西,够干什么?

    总得让她再经一遭。

    他在边上看着就是了。

    松柏香的香气丝丝缕缕,沁进他靛蓝的衣袍里。

    他垂着眼,把那念头往下一按,像按灭一粒燃着的香灰。

    窗外的光又移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