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夜潮(下)
薄的,冷冷的,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

    她膝行两步,又牵住那截垂落的袍角。

    声音轻轻的,带着泪后那种软软的鼻音:

    “那,奴婢过两天再来问问。”

    进宝身体绷直了,他宁愿她恨他。

    恨是锋利的,能把一切都切割清楚。那样她就干净了,他也可以做回那个画皮似的进宝。

    而现在,她却主动往暴风雨里依偎。

    进宝逃似的走了两步,停在三丈外的冬青丛边。

    那盏春儿带来的灯笼,伏在地上,柔柔的将他的双脚绊住。

    他没有回头。

    春儿也没有动,只是眼睛执拗的望着他。

    她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节攥得发白。

    一息。

    两息。

    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过些日子,再说。”

    春儿嘴角勾了一下,那双还含着泪的眼睛,弯成了两道小小的月牙。

    “再说”——那就是还有再说的时候。

    月光把柳枝的影子筛落满地,风一吹,像无数细小的、颤动的鳞。

    然后他走了。

    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袍角卷过冬青丛的边缘,很快被更深更暗的宫道吞没。

    春儿站在原地。

    很久。

    她把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下唇。

    那块痂。

    翘起来了。

    她碰了碰。

    又碰了碰。

    然后她把手指收回去,低头,把地上那盏灯笼提起来。

    有点起风了,火苗怯生生地,一蹿一蹿。

    她拢着袖子护住它,转身往回走。

    走过冬青丛时,她停了一步。

    没有回头。

    只是把灯笼举低了些,照着脚前的路。

    柳枝在身后沙沙地响。

    她的耳根,在月光下,一点一点红透了。

    ————

    值房,进宝背靠着门板。

    他摊开那只垂了许久的手。

    掌心有一道月牙形的、泛白的印子。

    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掐的。

    只是此刻,那道印子正在慢慢消失。

    像潮水退去后,沙滩上最后一痕湿迹。

    他把手翻过来。

    手背抵着额头。

    很久。

    灯也没有点。

    他闭上眼睛。

    柳枝拂过她发顶的声音,还在耳边沙沙地响。

    很远。

    又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