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一息
江才人跟前得脸的春儿姑娘。”

    春儿已经涣散的意识,被这话里的事物刺了一下。

    热水,烫得皮肤发红的、能驱散骨头里寒气的水。

    干净衣裳,没有汗臭和尿骚味,带着皂角清香的、柔软的料子。

    汤面,油汪汪的汤底,细白的面条,翠绿的葱花,滚烫地滑过喉咙,落进空瘪的胃里。

    她几乎能感受到那份暖意,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冻僵的心口。那诱惑太具体,太真实,像黑暗里骤然闪铄的一点星子,恍得她产生了错觉。

    嘴唇无意识地翕动了一下。

    胡公公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得意。

    但就在这刹那,春儿猛地闭紧了嘴。

    牙齿深深陷进早已伤痕累累的下唇,刺痛让她浑浊的眼神骤然清冽了一瞬。

    她极其缓慢地、用尽全身残馀的力气,摇了摇头。

    幅度很小。却象用生锈的钝刀,在自己血肉模糊的心口,又刻下了一道印子。

    “不……知……”

    胡公公脸上那点悲泯的假象,瞬间剥落。

    眼神陡然变得阴鸷。

    “敬酒不吃——”

    他直起身,朝墙边扬了扬下巴。

    两个刑役上前,从墙上取下一把细长的铁签。签身乌黑,尖端却磨得雪亮,在明亮的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其中一人走上前,捏起她的右手。

    这是一只狼狈的手,柔润纤纤,却因为长时间的捆绑和挣扎,指尖微微发紫,此刻无力地垂着。

    冰冷的铁签尖端,抵住了她右手食指的指甲缝。

    先是试探性地、轻轻一压。

    春儿浑身一颤,一股尖锐的恐惧,瞬间穿透了麻木,让她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

    随即,冰冷的尖端,不容置疑地、稳稳地,刺进了指甲与皮肉相接的那道细缝——

    “呃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猛地回荡在刑室。

    春儿整个身体像弓到极致后骤然断裂,剧痛让她猛地向后仰头,上半身拉出惨烈的弧线。

    所有肌肉瞬间绷紧,又在下一秒失控地痉孪,眼前炸开一片炽烈的白光。

    世界只剩下痛。

    纯粹的、尖锐的、要将灵魂都撕扯出来的痛。

    铁签还在往里推,缓慢,稳定,带着一种残酷的耐心。

    她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断续的、野兽般的嗬嗬声,眼泪、鼻涕、口水失控地流淌,身体在椅子上疯狂地、徒劳地扭动冲撞。

    就在那剧痛即将抵达顶点,意识即将彻底涣散的边缘——

    春儿却忽然不抖了。

    所有的疼痛、恐惧、羞耻,像潮水般褪去,留下一种奇异的、近乎真空的平静。

    一个清淅的念头,像破开浓雾的月光,静静地、不容拒绝地照了进来:

    这样死了也好。

    不用背叛小主,不用拖累干爹。

    不用在每一个深夜惊醒,梦见杏儿血里那个狰狞的“春”字。

    不用再活得这么脏,这么累,这么……罪孽深重。

    她甚至微微松开了早已鲜血淋漓的牙关。

    让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如释重负的叹息,从肿胀的喉咙里逸了出来。

    那叹息太轻。

    像夜里一朵云飘过的声音。

    铁签已经深深扎进指尖,春儿却已经感受不到疼了。

    她耳边出现幻听——是福子模糊的笑语,干爹在说些什么,听不清,只是那语调很软。她还闻到了酒香、饭菜的香气……啊,原来是内务府那个小院。

    紧闭着的眼前,一点点浮现出模糊的景象。

    这幻境太真实了。

    她甚至感觉到一点舒服的、微凉的风,混着沉水香的气味,轻轻吹过她狼狈肿胀的脸颊。

    接着,春儿浑身猛地一僵。

    不。

    不是幻觉。

    这沉水香里,还混着淡淡的药气。

    她不敢置信。

    拼命朝着那气息传来的方向,努力地、一点一点地,睁大肿胀刺痛的眼睛。

    晃动模糊的光影,开始缓缓变得清淅……

    靛蓝的袍子。

    一丝不苟的领口。

    清瘦却挺直的肩背……

    然后,是侧脸。

    苍白,瘦削,下颌线清淅得近乎锋利。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沉静的阴影。嘴唇抿着,没什么血色,也没什么表情。

    他就站在那里。

    站在刑室门口那片惨白的光晕边缘,象一尊沉默的、青瓷烧成的像。

    可春儿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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