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那么几声。
却象一把冰冷的薄刃,将她混沌多日的灵台一分为二——一半是惊骇的嗡鸣,另一半,是雪崩般泻下的、冰冷的清明。
刚刚进宝突然惨白的脸色,和那日叫她滚时通红的双眼,突然在她眼里重叠,显出同一种仓皇的、被逼到绝境的意味。
在他矜贵冷硬的外表下,在那身靛蓝袍子和沉水香气后面,原来藏着这么一点东西。一点他死死捂着、绝不肯让人看见的、属于这具残缺身体最不堪的窘迫。
他不是气她躲——为什么躲,她自己都不知道。
是气她那一眼里或许会有的——哪怕只有一丝的怜悯,或者好奇,或者别的什么。
他所有的怒气,所有的冷漠,都只是往那道裂痕上拼命糊的泥,糊得又厚又硬,可底下,一直在渗水。
是她愚笨,现在才知道他在厌什么,痛什么,怕什么。
门帘晃动着,里间重新安静下来。
福子提着铜桶出来时,春儿还站在原地。福子没看她,身子侧着,拿桶的手离她稍稍远些,快步走了,脚步仓促。
春儿掀帘进去时,手在抖。不是冷,是什么酸酸的东西,在骨头里嗡嗡作响。
进宝已回到榻上。他面向里侧,背脊挺得过分笔直,强行撑起一片不容侵犯的疆域。
听见脚步声,他肩背几不可察地绷得更紧,却仍没有回头。
“滚。”声音嘶哑,裹着浓重的、自暴自弃的厌弃。那厌弃不是冲她,是冲他自己,冲这具不肯驯服、令他颜面扫地的躯体。
春儿这次没滚。
“从前奴婢在长春宫、在景阳宫,”她开口,声音轻轻的,却异常顺畅,象在念一段诵了千百次的经文,“只是浑浑噩噩地过,想着肚子别饿着,身上别冻着,旁的事……听了也觉得和自己没关系。主子们那些云里雾里的话,奴婢听不懂,也不想懂。”
她顿了顿,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在眼框里蓄着,要落不落。“是干爹教导,才让奴婢……渐渐明白些事理。”
眼泪终于滚下来,一颗,两颗,砸在她自己交叠的手背上。
“是干爹教会奴婢看事、想事。奴婢都有努力学。”她眨掉泪,视线模糊地看向那个蜷缩的背影,“只是,奴婢还没学会,怎么接住您的手——所以慌了。”
春儿没直接点明,说的是那天躲开进宝的事。可进宝听懂了。每一个字都听懂了。
她没去辩白,究竟是不是害怕,究竟有没有嫌他。那太苍白,太象借口。她只是说,自己还没学会。象一个笨学生,对着最难的功课,老老实实承认自己的无知。
进宝的脊背僵了一瞬。
春儿手扯住他寝衣一角,小小的拽了拽。
“求您,”她还带着哭过后的鼻音,“再教教奴婢。”
话音落下,她才感觉到自己攥着他衣角的手,冰凉,且抖得厉害。
进宝心里其实是慌的。那感觉太陌生,太不对劲。
就象一局棋,对手一直被他牵着鼻子走,每一步都在他预料之中。可忽然之间,对方拿起一颗子,意料之外地放在棋盘正中央——那地方不攻不守,不成章法,却让整个棋局的气,忽然就变了。
他心里一跳。
那感觉里有惊诧,更有一丝尖锐的防备。这牵动他的方式太精巧了。她不点破那些难堪的、血淋淋的东西,只是说自己不会,还把他摆在了无所不能的“教导者”位置。甚至,隐隐全了他那点摇摇欲坠的体面。
他甚至开始掂量,这丫头说的话,是她那颗榆木脑袋终于开出的花,还是……她从别处学来的、对付他的心计?
可他最终,却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极小,几乎看不见,混在昏暗的光线和满脸的疲惫里,像错觉。
是心计也好。
总归知道怎么去猜别人的心思了,知道话该怎么说才能戳中人,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什么时候该……把真心和算计揉在一起,递出去。
不是那个傻丫头了。
他沉默地、极其缓慢地转回身。
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是淡的,眼下有浓重的青影。唯有那双眼睛,深黑,疲惫,却依旧亮,象两口熬干了的、却依旧沸腾的井。
他看着她落泪的眸子,看了很久。然后,抬起那只没受伤的左手。
手指修长,苍白,指腹有薄茧。伸向她脖颈。
春儿心里一紧,下意识屏住呼吸。那只手触到了她颈间那截短银链,冰凉的指尖擦过她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他没有用力,只是找到那个小小的扣环,用指甲抵着,极轻、极缓地,拨动了一下。
“咔哒”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