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化作春泥(下)
    进宝今夜不好过。

    乾清宫侧殿的值房里,安神香烧得浓烈,甜腻的气味裹着药味,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他站在刘德海面前,腰弯得很低:“干爹,春儿那边都安置妥了。今儿夜里教规矩,明儿一早就送来。”

    刘德海正靠在躺椅上闭目养神,闻言掀了掀眼皮:“你倒是急。说的是明天,今儿就张罗上了。”

    “那丫头粗野,不先调教好了,怕冲撞了干爹。”进宝赔着笑。

    刘德海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象是满意,又象是讥讽:“既然如此,明儿一早就送来吧。”他顿了顿,慢悠悠补了一句,“今儿下半夜的班,你来值。咱家年纪大了,得养足精神。”

    “是,儿子明白。”刘德海这是提前让他值夜,好让他能往那隐秘里更进一步,奖励他的知情识趣。

    进宝躬身退出来,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他直起身,脸上那层笑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走廊里烛光昏暗,将他孤长的影子投在朱红墙壁上,微微晃动。

    他心里像烧着一把火。

    这把火从午后见到春儿时就点着了 —— 起初只是星火,被她那双盛满不可置信的眼神轻轻一撩,便腾地蹿起半尺高;再顺着她垂眸顺从的模样烧过去,直到她扑过来抱住他的衣角,哽咽着挤出 “别不要我” 四个字时,那火终于像裹挟着滚烫的风,往他五脏六腑里钻。

    火烧得他发疼,可偏又掺着一丝扭曲的满足:看,这朵花是他亲手养出来的,她愿意为他开,自然也愿意为他败。

    可这满足转眼就被更大的怒火吞没了——他算个什么东西?他连这朵花都护不住,得亲手柄她送到别人手里,还得笑着说是“福气”。

    不知不觉间,他竟走到了景阳宫。

    夜已经深了,院子里黑黢黢的,月亮很惨淡,照着青石板上湿漉漉的水渍。一个起夜的小太监看见他,吓得缩了缩脖子,假装没看见,一溜烟躲进了屋里。

    进宝推开春儿那间屋的门。

    一股熟悉的、带着腐败与皂角的气息扑面而来。屋里黑,他摸出火折子,点亮桌上那盏油灯。豆大的火苗跳了跳,将屋子照出一圈昏黄的光晕。

    桌上散着几沓字纸。进宝随手拿起一张,就着灯光看——是春儿练的字。横平竖直,笔画工整,甚至有了些娟秀的风骨。有些字的笔锋象他,毕竟是照着他的字帖描的,可又不全象——少了他那份凌厉,多了些温顺。

    他想起有时候春儿认不得某个字,就只照着描,一笔一划,连力道的轻重都学他。象在画一幅画,描一张绣样。

    就象今天。

    她不知道他要她做什么,可她还是点了头。照着做了。

    福子现在在教她“规矩”吧?她会怕吗?会哭吗?会……恨吗?

    进宝捏着那张纸,指节微微泛白。不知怎么的,他忽然对福子生出一股没来由的厌恶——凭什么他也能看见春儿又哭又怕的模样?

    就在这时,墙角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进宝眯起眼,走过去蹲下身。是那个小银坠子,正躺在灰尘里,缠枝纹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银辉。

    粗心——掉了都没发现。

    他心里泛起一丝烦躁,还是捡起来,倒出里面卷成小卷的字条。象往常一样,一张张展开。

    “晒了干薄荷,寻机会给干爹。”

    “干爹做的对,不能手软。”

    “干爹瘦了,太忙。”

    每一张都写“干爹”。进宝看着,嘴角不自觉弯了弯——这点隐秘的愉悦来得突兀,像偷来的糖,含在嘴里又甜又涩。

    最后一张卷得特别紧,象是被人反复捏攥过。进宝费了些力气才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墨迹深深浅浅,象是写字的人手在抖:

    春儿是泥,干爹是地。没有地,泥就干了。

    进宝盯着那行字,呼吸骤然停了。

    他瞬间想起那天在景阳宫外,六皇子扇了春儿耳光后,他是怎么说的——“真能给你遮风挡雨、让你有口饭吃的,是脚底下踩着的地。”

    本意是想踏碎她那些不该有的妄念,想让她认清自己的位置。

    可她真记住了。

    不仅记住了,还把这句话想了一遍又一遍,想到最后,竟熬出这么一句凄哀的、近乎诗意的句子——春儿是泥,干爹是地。没有地,泥就干了。

    进宝攥着那张纸,指节捏得发白。心口那股熟悉的抽痛又来了,这次来得又凶又急,象有只手伸进他胸腔里,狠狠攥住了什么东西拧了一把。

    疼。

    可疼过之后,涌上来的是怒——不是对春儿,是对这局棋,对刘德海,对他自己。

    刘德海是故意的。 这老畜生早就看穿了他那点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在意,所以故意把春儿拎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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