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高烧
准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他就那么站着,也不知听了多久。

    “劳驾姑娘们让让,”小太监开口,“进宝公公嘱咐咱,来看看春儿姑娘。”

    杏儿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她慌忙挤出个笑,身子往旁边让:“公、公公请……”

    小太监没看她,径直朝屋子走去。经过杏儿身边时,脚步停了停,极轻地“啧”了一声。

    那一声,杏儿腿都软了。

    小太监进了屋。

    周嬷嬷刚喂完姜汤,正用湿帕子给春儿擦额头的冷汗。见来人,她停了手,默默退到一旁。

    “嬷嬷,劳您把这药煎了。”小太监从怀里掏出几个油纸包,“这是进宝公公一早让备的,对症。”

    他说话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院子里的人都听见。

    孙嬷嬷闻讯赶来,脸上堆满笑:“哎呀,怎敢劳动公公亲自送药?老奴正心疼春儿姑娘呢,特地让熬了姜汤……”

    小太监打断她,还是那副圆滑的笑脸:“有劳孙嬷嬷费心。咱就在这儿候着,等药煎好。”

    他说完,真就在下房门口一站,像尊门神。

    院里霎时鸦雀无声。晾衣裳的、扫地的、嚼舌根的,全都缩着脖子,连呼吸都放轻了。

    孙嬷嬷脸上的笑僵了僵,转身去随着周嬷嬷煎药了。

    药味在景阳宫弥漫开时,天已暗了。

    进宝是亥时来的,没点灯,就着窗纸透进的月光走到春儿铺前。周嬷嬷早已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屋里气味浑浊。病气、霉味、还有廉价皂角混着汗液的体味。进宝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却还是在铺边那张吱呀作响的破凳子上坐下。

    春儿烧得糊涂,嘴唇干裂,在昏迷中仍不安稳,身子时不时抽搐一下,嘴里断断续续地呢喃:“爹……别走……我听话……”

    不是喊他。

    进宝搭在膝上的手指,轻轻叩了叩。

    紧接着,春儿翻了个身,呜咽着吐出几声:“干爹……爹爹。”

    这一声含糊,黏腻,却精准地钻进了进宝的耳朵。

    他叩击的手指停住了。

    月光移过来一些,照亮春儿汗涔涔的侧脸。惨白,脆弱,眉头紧紧蹙着。很狼狈,很难看。

    可进宝看着,心里却微微漾开了一圈隐秘的满足。

    那些被精心培育的牡丹。花匠不会心疼花苗经受风吹日晒,只会在花苗蔫了、病了的时候,恰到好处地施一把肥,浇一瓢水。然后看着那垂死的苗,颤巍巍、拼尽全力地,为这那点唯一的养分挣扎着活过来。

    现在的春儿,就是这样一株生病的苗。

    她的“根”被她亲爹和烂赌弟弟刨了,正蔫在土里奄奄一息。而他是唯一提着水瓢站在旁边的人。

    多有意思。

    进宝微微倾身,离她更近了些。他能闻到她呼吸里滚烫的病气。

    白日里,他是一条需要看眼色的狗。而在这方陋室里,他是唯一的主宰。

    春儿还在不停出冷汗,进宝看着,并不帮她擦。只从袖中拿出一个油纸包,放在她枕边。

    赏给给知道自己该抓住谁的好苗子。

    做完这些,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重新靠回墙上,在黑暗与浊气中,静静地、享受般地,又坐了一会儿。

    屋外,庞大的宫殿在夜色中沉默伫立,万千规矩织成的网,此刻仿佛都汇聚于他指端这一缕微弱的呼吸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