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天亮了十次,暗了十次。
那堵新墙,从三人厚加到了四人厚。
还差一人。
烈无双说,快了。
快了的意思,是还得继续干。
那天晚上,我坐在老地方,靠着那堵半墙,累得动不了。
旁边阿英也坐着。
她靠着墙,闭着眼,怀里抱着那个盒子。
远处那些火堆还在烧。
一跳一跳的。
像很多人在说话。
过了很久,她忽然睁开眼。
“明天第几天了?”她问。
我想了想。
“第十一天吧。”
她点点头。
没再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
她忽然说:“我儿子,要是活着,现在该学会跑了。”
我没说话。
她又说:“他走路早,一岁就满地跑,追都追不上。”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盒子。
“那只鸟,就是他跑的时候抱着的。”
“摔了不知道多少跤,把鸟都摔掉漆了。”
“他爹说,再摔就摔坏了,不给他玩了。”
“他不干,抱着不撒手。”
她顿了一下。
“后来他爹又刻了一只。”
“刻得比第一只好看。”
“两只放一块儿,他挑来挑去,还是抱那只旧的。”
她笑了笑。
很轻,很短。
火光里,那张灰扑扑的脸上,好像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把盒子打开。
看着那只鸟。
看了很久。
她把盒子盖上,揣回怀里。
靠着墙,闭上眼。
远处那些火堆还在烧。
一跳一跳的。
像很多人在说话。
又过了很久。
她睡着了。
呼吸很轻,很匀。
我看着她。
脸上的灰少了很多,眼睛底下的青黑也浅了。
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的。
不像以前,一直皱着。
我靠着墙,也闭上眼。
火堆的光在眼皮上一跳一跳的。
这一夜,睡得还行。
第十三天。
墙加到了四人半。
还差半人。
那半天最难干。
要垒的石头,全是最大的。
八个人抬一块,半天抬不到墙边。
抬到了,还得往上垒。
垒上去,还得找平,不能歪,不能斜。
歪了就得拆了重来。
斜了也得拆了重来。
拆了重来,半天又过去了。
烈无双的脸色越来越白。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看着。
有时候喊一声:“往左一点。”
有时候喊一声:“往右一点。”
有时候什么都不喊,就那么看着。
有一次,她喊完一声,忽然晃了一下。
旁边有人想去扶。
她摆了摆手。
那人没敢动。
她站了一会儿,稳住了。
继续站着。
那天晚上,我没回老地方。
直接在城墙边上,靠着新墙坐下。
太累了,走不动。
旁边也有人坐下。
是阿英。
她也累得够呛,靠着墙,闭着眼,喘气。
喘了一会儿,她睁开眼,从怀里掏出那个盒子。
打开。
看着那只鸟。
火光里,那只鸟烧黑了一半的翅膀,好像快看不出来了。
她看了一会儿。
把盒子盖上。
揣回怀里。
靠着墙,闭上眼。
我也闭上眼。
远处那些火堆还在烧。
一跳一跳的。
像很多人在说话。
过了很久。
她忽然开口。
“快了。”她说。
我说:“嗯。”
“快了的意思,”她说,“是快完了。”
我说:“嗯。”
她没再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
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