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风中残烛,明灭摇曳,却始终未曾彻底沉熄。
至阴诡邪与至阳武正两道本源之力,宛若两条自太古苏醒的孽龙,一寒一烈、一晦一明,在他四肢百骸、经脉窍穴与神魂深处疯狂绞杀缠斗。原本调和的阴阳秩序彻底崩乱倾覆,体内每一寸灵脉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此刻阴邪气焰滔天,如万丈深渊自九天倾轧而下,寒意直钻骨髓,沉压得连呼吸都近乎窒息。他的肺腑似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撕裂脏腑的剧痛。
他拼尽一身滚烫血气苦苦抗衡,十指指甲深深嵌进坚硬崖壁的石缝之中,指骨崩裂、血肉模糊,触目惊心,却依旧浑然不顾。碎石划破掌心,鲜血顺着石缝蜿蜒而下,在崖壁上烙下一道道暗红血痕。
“不——我绝不堕魔!”
蛊卿齿碎龈裂,满口腥甜,滚烫鲜血顺着下颌淋漓坠地,砸在岩石之上溅开点点血花,在幽暗雷光中泛着暗金光泽。
直至此刻,他才真正领教至阴之力的可怖——远胜往昔任何一场恶战,威压沉如万古神山,闷得人神魂发颤,便似太古魔神的寒息贴颈缠绕,刺骨生寒,冻得灵脉几近凝滞。那股寒意非自体外侵入,而是从骨髓最深处向外蔓延,欲将他的血肉一寸寸冻结、撕裂、重塑。
千寻山上空,狂风怒号不休,幻影雷光一道接一道撕裂天幕,紫白电光在云层间狂舞,将天地照得忽明忽暗。风声裹挟着凄厉呜咽,似是万古陨于此地的亡魂,皆在为这场对峙哀泣。
那株屹立山巅不知多少岁月的绝世神树,此刻自发绽出万丈华光,枝叶舒展,灵光流转。枝叶间雷火斑驳的旧痕犹在,每一道印记都藏着一段纪元沉浮的沧桑,静静见证天地更迭、仙魔起落。树冠之上,翠色霞光与暗金雷火交织,将整片天穹染成一幅诡谲而壮丽的画卷。
青铜尊者如亘古雕塑静立原地,纹丝不动。身躯之上覆着淡淡的岁月尘霜,甲胄棱角已被时光磨得温润,浑浊深邃的眼瞳深处,无波无绪,只清清楚楚映着一道身影——那于天穹中央,引动无边暗黑威压、令天地为之变色的人。
“天地刚续,犹盾离,吾此比劫,为天立。”
古老晦涩的谒语,自青铜尊者干裂唇间缓缓溢出,声调低沉如地底龙吟,一声叠着一声,在狂风中悠悠回荡,似祷告,似印证,又似召唤某种沉眠万古的存在。那声音不似喉间发出,倒像是从青铜甲胄的每一道裂纹中渗溢而出,携着万古锈蚀与沉厚。
诸天仙人凌空列阵,道袍在罡风中猎猎作响,灵光流转如星河倒悬,神色各异。有人紧握剑柄,指节泛白;有人暗中掐诀,蓄势待发;有人冷眼旁观,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讥诮。
所有人的目光尽锁天穹中央那团剧烈翻涌、不断异变的暗黑,不敢有半分移转。那团暗黑如一颗坍缩的星辰,每一次搏动都令天地灵气震颤,每一次收缩都带着吞噬万物的欲念。
血魔与魔灵一族伫立另一侧,形态狰狞,气息阴寒。它们此刻亦怔神凝望,左右张望,惊疑不定,却又死死盯住那道令其本能战栗、源自血脉深处敬畏的身影,不敢轻举妄动。有数个修为稍弱的魔灵兵,竟在暗黑威压下双膝发软,几欲跪伏。
纯粹的暗黑神力在天穹之上翻涌滚动,裹着远古残响与万古哀鸣,在天地间低低沉吟:
“续道成空。”
四字苍凉无力,如一记重锤敲在蛊卿心弦,震得他神魂发颤。
“不!我不会!我绝不会就此陨落!”
他的嘶吼自暗黑核心轰然炸开,声浪冲破狂风,震得周遭雷光微颤,那是宁死不屈、不肯认命的嘶吼,是渔家子对命运最后的咆哮。
“他莫不是真疯了?”
有仙人嘴角勾起一抹冷漠诡谲的冷笑。他们出身名门正宗,自幼受正道教化,平日里言辞侃侃,满口公理大义,仿佛天地间唯有其言为真理,旁人一切挣扎坚守,皆是歪理邪说。
可笑。
可悲。
这死寂冰冷的长空之下,几乎人人欲将他斩草除根,永绝轮回,人人视他为祸乱天地的隐患,却无人记得他曾以一己之力扛下浩劫,无人记得他曾以血肉之躯挡下灭世雷劫,无人记得他跪在深渊边缘时,那双未曾犹豫的眼眸。
唯有三十七重天下、云灵山武道观中,一群受过他恩惠之人,正隔着数十万里虚空,透过同步影像,虔诚盼着那团灼热暗黑之光能够胜出。
“上回云灵山大劫,便是这位少年郎拼尽性命,才救了我等满门。”
老者望着虚空影像,浊泪滚滚滚落,砸在脚下青石板上,脆声碎作八瓣,满是无力与心疼。他身后,一众年轻弟子跪伏在地,双手合十低声祈祷,声音在空旷道观中回荡,如微弱萤火,却执意不肯熄灭。
此刻,蛊卿体内,至阴诡体再度试图劝服至阳武体。
两道同源而异向的意志,在神魂深处展开无声对峙。那是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