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在桌下揉搓，拇指碾过食指与中指。
一下，又一下，速度极慢，似乎是在斟酌什么。
眸色几经变换，最终缓缓道：
“因为……我心疼你，想要保护你。”
心疼。
这个字眼在方来脑中轰地炸开，一个让他心脏狂跳的猜想浮出水面。
我早该想到的呀……
他强行压下波涛汹涌的内心，双眸骤凝，抬手便直接收起了『忘川渡』！
露出真面容的那一刹那，方来死死盯着旁边楚攸的双眼！
他想以这种出乎意料的方式，来验证那个猜想。
外貌可以变，身形可以变，声音都可以变，但眼神里本能反应的情感变不了。
可是……
方来失败了。
楚攸的眼里有惊讶、有疑惑、有一丝动容……
却唯独没有父亲对儿子的浓烈怀念，没有父子多年后再次面对面的重逢喜悦，没有看到儿子长大后来到妄界寻他的欣慰与怜惜……
楚攸偏头，眉心皱了一下：
“怎么了？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我说心疼你，想保护你，并非出于个人角度，而是从整个妄界的发展角度，因为你天赋太好，是世所罕见的天才。
“而天道幽明，才秀者多蹇，天才……是不会跟命运与世俗妥协的，通常只有两个结局，要么早夭，要么疯魔，我不希望你变成任何一种。
“天之所坏，不可支也，这也是我要送给你的第三句话。”
方来没怎么听进去，还是有些不死心，倔强地说：
“你可以取下口罩让我看看吗？”
楚攸闻言一怔，随即眼角挤出几道细纹：
“可以。”
他抬手慢慢将口罩往下拉了半截。
露出的是一张清瘦的脸，颧骨微高，肤色苍白，下巴线条分明，鼻梁挺直。
和方来印象中的父亲方旭……
那张常年风吹日晒，皮肤暗沉发黑，笑起来眼角挂上皱纹的脸完全不一样。
二人相顾无言。
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于耳。
谁能想到……就在这样一个普通茶馆的外面座位，竟然坐着这样一位大佬和一位当下炙手可热的新星？
多少路人都在为了各自的事奔波，却根本无人留意到这个不起眼的角落。
良久，方来重新戴上『忘川渡』，站起来对楚攸躬身道：
“谢谢你的指点和奖励，我要打听的事，远比我的相貌被人知道重要，多有冒犯，先走了。”
他迈步离开茶馆门口，往中央广场走去。
楚攸望着方来离去的背影，桌下的左手三指不停在大腿上揉搓，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右边小腿止不住地发颤，好一会才停下来。
他喉结滚动，咽下不知多少苦楚：
“我当然知道重要……我……当然知道呀……”
…………
告别楚攸之后，方来没有再执着去找『临社』。
正如楚攸所说，现在的方来还没有充分的准备，若是就这样去，分量不够，方式不明，并不是好时机，可以暂时搁浅。
回到缺月府，他立刻用『灵笺』通知了曹错，告知天衡殿发了道具奖励的事。
韩沛、袁采采他们四人也赶了过来，六人齐聚正厅。
曹错进门时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啃完的西瓜，眉头一挑：
“他们怎么给你的？你就接了？也不叫我过去看一眼？”
方来将纸皮箱从『须弥箱』中唤出，放在正厅的楠木桌上，老实道：
“我在外面遇到了一个人，他说他叫楚攸，还说他选的奖励你绝对会满意。”
听到这个名字，韩沛和曹错皆双瞳微颤，互相对视了一眼。
曹错将西瓜皮丢进垃圾桶，拍了拍手：
“竟然是他亲自给你送的？”
罗赫一脸茫然：
“这个楚攸……是谁啊？”
韩沛解释道：
“天衡殿副殿主，除武继尧之外的二把手，主管所有文职工作，为人处事滴水不漏，面面俱到，被称为『第一白衣』。
“天衡殿有现在的威望，能够服众，武继尧的武力威慑是一部分原因，甚至只是小部分原因，更多还是这位楚攸管理运作得好。”
曹错走到桌边，弯腰仔细端详那个纸皮箱：
“这人很不简单的，脑子特别好使，还不会让人觉得阴险，如果是他亲自挑的东西，应该差不了。”
他直起身，先检查了一遍封条，随后冲方来扬了扬下巴：
“嗯……是天衡殿的手笔，需要识别你的界力才能解锁，拆开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