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过你的体检报告,”曼施坦因毫不留情地戳穿,“你不会因为咽喉炎而死的。你的死因,必然是肺衰竭。”
施耐德又吸了一口烟,这一次,或许是药物的作用,他的反应轻了很多。他微微闭上眼睛,似乎在品味烟草带来的、对常人而言寻常、对他却近乎奢侈的短暂慰藉与刺激。他没有接曼施坦因关于生死的话茬,而是直接问道:“这个时候,你忽然来找我,不只是为了给我送药吧?”
曼施坦因将一份文件扔在控制台上,纸张与金属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校董会发来了正式公文,要求立刻终止‘龙渊行动’。”
“执行部的事,用不着校董会的老爷们来管。”施耐德的声音冷硬起来,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我们只是做小事的人,他们管管大事就好了。”
“但你的下潜队里,有加图索家珍贵的继承人。”曼施坦因盯着他,“消息传到罗马,弗罗斯特就疯了,准备杀到本部来。但他因为过分激动,心脏病发作,否则,他可能已经把你的执行部拆掉了。”
“可那艘深潜器,不是庞贝家主捐赠的么?”施耐德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还换上了‘日出东方,天佑我儿’的吉利涂装。”
“每个人都知道,加图索家的家主是个怪胎。”曼施坦因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他的个人意见,跟家族意见没什么关系。他在校董会中的席位,是由弗罗斯特全权代理的。弗罗斯特说不,就是加图索家在说不。”
“下潜名单,是校长决定的。”施耐德缓缓吐出烟雾,声音嘶哑却坚定,“弗罗斯特应该去跟校长说。抽完这支烟,我就会启动龙渊计划。除非校长亲自下令停止,否则,弗罗斯特亲自来,也没用。”
“你做不到。”曼施坦因冷冷地说,同时,将一张边缘镶嵌着暗金色纹路的黑色卡片,轻轻放在了控制台上。卡片在屏幕冷光下,泛着不祥的光泽。“持有这张加图索家的黑卡,我的权限,和校长相同。我可以对诺玛下令,强行终止龙渊计划。没有诺玛的帮助,你无能为力。”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施耐德那破风箱般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控制室里回响。他盯着那张黑卡,几秒钟后,才抬起眼皮,看向曼施坦因,语气里带着探究:“看不出,你会效忠加图索家。你的……‘变态老爹’(学生们私下对副校长弗拉梅尔的称呼),可是最喜欢跟加图索家对着干的。”
“谈不上效忠。”曼施坦因面无表情,“我是风纪委员会的负责人,有权调查任何教授。在他们看来,我是值得争取的人。不像你,是校长的死忠追随者。”他话锋一转,“‘龙渊计划’确实很诡异。‘SS’级的任务,只经过你和校长两个人就做了决定。你们急匆匆地要把三个血统最优秀的学员送进深海里去,这不符合你们一贯谨慎的作风。我要听你给我解释。”
施耐德沉默了片刻,香烟在他指间静静燃烧,灰白的烟灰缓缓变长。他嘶哑的声音在空旷的控制室里响起:“你说错了。这个决定,跟我无关。是校长独自做出的。我只负责执行。”他看向曼施坦因,尽管戴着氧气面罩,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却射出锐利如刀的目光,“这是冒险。但有些险,不得不冒。”
曼施坦因与他对视着,似乎在评估他话中的真假与分量。几秒后,曼施坦因伸出手,拿起了那张黑卡。他没有立刻插入卡槽,而是再次问道:“我可以立刻叫停龙渊计划。也可以……站在你们这边。但你得说出理由,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这么着急地,要开启龙渊计划?”
施耐德没有回答,反而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看过我的脸么,曼施坦因教授?”
曼施坦因一愣:“你的脸?”施耐德缓缓抬起手,摘下了脸上那个维系他呼吸的氧气面罩。在抽烟时,他也一直小心地将自己的脸隐藏在阴影中。此刻,他主动将脸,挪到了控制台屏幕发出的、冰冷的光亮之下。
曼施坦因的瞳孔,骤然收缩。
即便以他见多识广的冷静和镇定,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心脏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那是一张……足以让恐怖片爱好者都做噩梦的脸。双眼以上的部分尚且正常,虽然苍白消瘦,布满疲惫的皱纹,但还能看出曾是个相貌硬朗的男人。然而,从鼻梁往下,整张脸的血肉仿佛被某种可怕的力量完全抽干、焚毁,只剩下一层干枯、紧贴在骨骼上的、暗褐色的皮。嘴唇完全萎缩消失,露出惨白的、参差不齐的门齿和部分牙床。鼻子也只剩下两个扭曲的孔洞。这半张脸,不像活人,更像是从古墓里挖出来的、风化了数百年的木乃伊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