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尘领着袁洪、鹧古哨刚迈开步子没几步，忽见三岔河口那边人山人海，黑压压挤作一团。
津门卫的老少爷们全聚在这儿了。
今日的三岔河口，比庙会还闹腾。
只因盘踞此地的两股混混势力——上河帮与下河帮，正要当众掰手腕，争下一年铜船过闸的通行权。
说白了，铜船借道，顶多耽误半天收成，本不值得大动干戈。可你得懂那年月的规矩：
津门卫的混混，宁可饿三天，也不能塌半分脸面。
钱是身外物，面子是命根子。这才摆开阵势，非要当着满城百姓的面，定下明年铜船从谁家地界走。
眼下世道乱，官府早懒得掺和这种事。再说老津门卫的混混斗法，向来重的是排场、比的是狠劲、讲的是规矩，极少见血，官差们索性装聋作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各位津门卫的老少爷们！”
“在下厉小卜！承蒙诸位抬举，送我个‘龙王三太子’的诨号！您要是不信这身鱼鳞是真货——今儿我就当场给您开个眼！”
话音未落，他反手一揭，肩头一片鱼鳞连皮带肉被硬生生撕下，血珠子顿时涌了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
可那孩子连眼皮都没颤一下。
“我替上河帮，打头阵！”
台上站着的，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浑身泛著青灰鳞光，活脱脱一条刚从河底翻身的小蛟龙。
底下众人虽知他年纪小，可一张嘴噼里啪啦全是硬话、俏话、扎心话，听得满场叫好，喝彩声震得河面水波直跳。
苏尘静静看着，心头一动——这场景，竟莫名让他想起三岔河口那句老话：九河龙蛇，各霸一方。
鹧古哨眉峰一拧：“小小年纪，下手这么绝？”
“时局逼出来的。”苏尘语气平平，目光却已掠向人群边缘——那儿立著几条身影，穿着火神庙的赭红官袍。
为首那人，身量挺拔如松，面相英气逼人，尤其一双斜眉高高挑入鬓角，仿佛天工雕就，自带一股凛然气度。
他身旁还站着个魁梧汉子，膀阔腰圆，站姿如铁塔，往那儿一杵，连风都绕着走。
苏尘一眼认出——此人必是津门卫最烈的那把火，火神刘横顺！
这刘横顺，在津门四神里头，传说是火神下凡，暂居火神庙。出生那晚，据说脚踩风火轮降世，烧得产房梁木噼啪作响。
他有一双飞毛腿，快得能追风赶月。
民间都说，这双腿是殃神崔老到当年亲手埋下两条蟒宝，才养出来的奇筋异骨。
最出名的一桩，便是追捕采花贼钻天豹——两人狂奔七昼夜，翻山越岭、跨沟越堑，最后在南运河边将贼人活擒，押回衙门，当众枪毙示众。
这回刘横顺亲临三岔河口，可不是来看热闹的。
他早得密报：魔古道的混元老祖，打算趁铜船过闸之时撞毁闸口，引水倒灌天津卫！
于是暗布伏兵，设下层层埋伏，就等那老魔现身。
此前，刘横顺已接连斩了混元老祖座下四大护法，双方早已不死不休。
今日三岔河口这一仗，便是终局之战。
就在苏尘凝神打量刘横顺时，
那人似有所感，忽然侧过脸来，朝苏尘方向望了一眼。
只一眼，便看出此人绝非寻常百姓——举手投足间气韵沉静，眉宇之间隐有风云之象；再看他身边，那高大如猿的袁洪，那鹰目深鼻的鹧古哨，个个眼神锐利、筋骨精悍，绝非善与之辈。
虽隔着几十步远，刘横顺仍抬手抱拳，朝苏尘遥遥一礼。
苏尘颔首，亦微微拱手。
就在这当口。
人群原本挤得密不透风，忽听一声炸雷似的吼叫——“铜船来了！”——整条河岸顿时像被捅了马蜂窝，人潮轰然骚动，推搡奔逃，乱作一团。
三岔河口上，法鼓会的龙船劈波领航，左右两侧，二十余艘铜皮裹身、铆钉如齿的巨船排开阵势，铁浪翻涌般直压而来。
龙船甲板上，立著一人：脸覆青鳞龙面，额生双角峥嵘，颔下垂著一丛幽蓝虬须，身披赤焰蟒袍，袍角猎猎如燃，威煞逼人。
苏尘目光一扫，心头雪亮——这副尊容，必是魔古道那老而不死的混元老祖。
当年这类邪教货色最是可憎。天下早已饿殍遍野、烽烟四起，百姓连树皮都啃光了，朝不保夕。偏有这等妖孽，非但不思救民于水火，反倒趁乱招摇撞骗，仗着几手歪门邪法祸害乡里，搅得中土乌烟瘴气，简直罪不容诛！
杀这种人，砍一千刀都不解恨！
更别说这混元老祖，竟想驱使眼下这二十多艘铜船，硬撞下游闸口——一旦闸门崩裂，天津卫顷刻变泽国，百万活人转眼成浮尸！
其心之毒，比蛇蝎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