鹧古哨本就冲著雮尘珠来的，自然一口应下。
席间与陈雨楼聊起这事，对方一听搬山只要珠子、不要金银，跟卸岭井水不犯河水，还能白捡几个硬手帮衬，当即拍桌应承。
满堂粗嗓吆喝，大块吃肉、大碗喝酒，黑话混著荤话满天飞。说白了，这群常胜山响马，就是穿了号衣的古代山匪。
苏尘懒得搅和这股子浑水。
索性推了宴席，身上汗馊黏腻，便让红姑娘打盆清水，回房擦洗一番。
屋内一只硕大的榆木浴桶已盛满热水，苏尘褪尽衣衫，舒舒服服滑进水中，长吁一口气。
随手把湿衣往屏风外一抛，几件还精准罩在红姑娘脑袋上。
她黑著脸，捏著一条皱巴巴的亵裤尖儿，气鼓鼓甩到墙角。
哪还有半分大贤良师的端方模样？
泡得懒洋洋时，他顺手摸出那本旧册子翻看。虽尽是些不上台面的小术法，远不及龙虎山天师府的飞升正典，好歹也算点门道。
不能总靠一门雷火术吃饭，他便当闲书一页页扫过去，顺手记下些零碎窍门。
“小红，递条毛巾。”
水声微漾，苏尘的声音从屏风后飘出来。
红姑娘掀帘进来，背过身去，撇嘴把毛巾塞过去。苏尘接住的刹那，指尖顺势在她腰窝轻轻一勾。
她脊背一僵，汗毛齐刷刷立了起来，却没躲，只咬著下唇哼了一声。
换上那套金丝镶边的八卦仙衣，外罩一领明黄道袍，应的是“黄天当立”的古意。
苏尘本就生得清俊挺拔，如今束发戴冠、衣袂垂落，更显身姿如松、气度凛然。
红姑娘踮脚替他系紧腰带，顺手拢他散落的额发，指尖一顿，望着铜镜里那张映出的脸，竟微微出了神。
“走！”收拾停当，他抬步出门。
苏尘一把抄起九节杖，利落地往臂弯里一夹，声音清朗：“去见总把头，瓶山的事得定个章程。”
“嗯！”红姑娘垂眸应声，脚步轻快地贴了上去。
这般温顺依偎的姿态，若被山上那些卸岭群盗撞见，怕是要惊得酒碗脱手、烟枪落地——谁不知常胜山上的红姑娘，是连刀尖舔血都嫌不够辣的主儿？
别看她眉目如画，可真惹毛了，连罗老歪那等心黑手狠的大军阀，也照样挨她八记劈空掌，半分情面不留。
偏到了苏尘跟前，竟像换了个人似的，敛了锋芒，收了戾气，安安静静跟在侧后半步，连衣角都不带乱飘一下。
群盗宴席上，正闹得沸反盈天：
有人划拳吼得面红耳赤，有人醉倒桌底哼著小调，有人吆五喝六罚酒三碗，还有人扯著嗓子比哪家窑子里的头牌腰身更软、哪家烟馆的小娘子眼波更媚。
嘈杂如市，烟气混著酒气直冲梁顶。
可就在这当口——
最远角落里，不知谁先噤了声，像喉管被人倏然攥紧，连喘息都卡住了。
这静默竟似会爬行，眨眼间便顺着一张张酒桌、一道道人影蔓延开来。须臾之间，满堂喧嚣尽数坍缩，只剩粗重呼吸声此起彼伏。
众人齐刷刷扭头望去——
只见一位少年踏光而来，身形挺拔如松，臂弯里稳稳挟著那根乌沉泛青的九节杖；身上紫金八卦仙衣流光暗涌，外罩明黄袍子，袍角随步微扬，恍若云中踏雾而降。
他身侧，红袍猎猎的红姑娘寸步不离，腰间双刀鞘寒光隐现，眼神却只落在他肩头半寸处。
死寂片刻后，哄然跪倒一片。
“大贤良师！”
“大贤良师！”
“大贤良师！”
三声齐呼，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声浪翻涌，直冲云霄。
苏尘缓步踏上厅前石阶，唇角微扬，心下嘀咕：这架势，倒有点像某位穿龙袍的网红老哥
若此刻再补一句：“念我真名者，永堕轮回亦得超脱”，岂不更带劲？
“仙师！可算盼来您啦！”罗老歪“哐当”撂下半杯烧刀子，哈著腰小跑上前，想骂人又憋不出狠话，只一个劲儿傻乐，“嘿嘿嘿”
边说边抬手，在衣襟上猛蹭两下汗津津的手心。
“总把头呢？”
“里头候着呢，就等您一声令下！”罗老歪点头如啄米，侧身引路，已领着苏尘穿过珠帘进了内堂。
堂中，卸岭舵把子陈雨楼与搬山魁首鹧古哨正俯身图前，手指点着瓶山地形细议；老洋人抱臂立于柱旁，花灵则倚门而站，指尖无意识捻著一截干枯草茎。
见苏尘入内，陈雨楼当即起身，抱拳朗声道：“仙师来得正是时候！方才我与鹧古哨兄已议定——咱们从瓶山背阴裂缝下方掘洞，直插山腹，破壁而入！”
这二人，确是投缘得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