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沉默了很久。沉默之中,细微的声音便显露出原形:绳索摩擦衣料的咝咝,鞋底从草茎上滑过的簌簌,俘虏喉头不自觉的干咽。莉娅走在稍外侧,她的心被一种说不出的不安揪着。她看见男子总是不自觉地把手腕贴向身侧的衣缝,象是在安抚疼痛,又象是在有意磨擦什么。摊主走得极稳,却时不时用肩背去触碰路边伸出的荆枝,象有意让枝刺勾住绳子,借机试强绳结的牢度。
“停。”艾瑞克忽然出声。他的声音低沉,像灌了铁的钟。两名俘虏同时一震,脚下的步幅不由自主地短了半寸。
艾瑞克回身,目光从男子的手腕滑过,然后落在他鞋跟上:“把鞋脱了。”
男子怔住,嘴唇开合几下,终究还是蹲下去,战战兢兢地扯开泥滞的鞋带。鞋跟里藏着一片薄而细的鱼刺,白得近乎透明,边缘却磨得极细,像新削的指甲。艾瑞克不言不语,只是伸手捻起它,拈在指尖,轻轻一折。鱼刺碎成粉末,随风而散。
“我、我只是用它挑脚上的刺……”男子苍白地辩解。
“你挑的是绳纤。”艾琳淡淡道。她的瞳光冷极,连阳光落在其中都象被削平了锋芒,“你刚才每走三步就让手腕掠过衣缝,那里藏的,并非你口中的‘刺’。把缝也撕开。”
男子迟疑片刻,还是照做了。缝里滚出一根极短的线,粗看不过是衣边脱线,细看却是某种抛光过的麻纤,坚韧非常,缠在一起便是可以锯割的细绳。莉娅看得背脊发凉,这并不是临时起意的伎俩;这意味着他们早在被捆之前,就随身携带着细小而毒的备用。
摊主忙不迭地摇头:“是他藏的,不关我——”
“你的肩背刚才碰了三次荆枝。”艾瑞克打断他,“第一刺是试探,第二刺是测距,第三刺是用力。你以为荆刺会同情你,替你解结?”
摊主垂下头,额角渗汗,在灰色的发丝间划出湿痕。他沉默片刻,又艰难地咧起一个笑,露出几颗不齐的牙:“你们不是要去巴尔德港么?路上这么紧张做什么?到了那边,一问就知道灰舌的面孔。我们跑不了的,跑了也是死。”
“你说的‘我们跑了也是死’,说的是谁追你?”艾琳问,语气平平。
“行会卫、瓦尔多的人,还有潮母的耳目。”他咽了口唾沫。
艾瑞克看着他,视线慢慢下移,最终落到他那双走得极稳的脚上:“你方才说灰舌左脚拖得慢,可你描述他在拥挤的码头还能疾行不息,矛盾。不仅如此,你口中的‘短手洛夫’,一会儿说常在夜里清点货物,一会儿又说他在午后出现,盯着卸下的盐袋。”他顿了顿,仿佛把每个矛盾字句捞出来,像钓起斑驳的旧钩,“你们在撒网,想让我们在词语里迷路。”
莉娅抬起头,眨了眨眼:“也可能是他们记性差——”
“不。”艾琳摇头,“他们有记性,只不过记的是另一个版本。你若留心,他们形容灰舌的气味,时而说是焦油,时而说是丁香。丁香来自内陆商队,焦油来自船坞工棚:他不能同时出现在两个截然不同的环境里,却同时让人嗅到两种不同气味。除非你们是在说两个不同的人,或干脆是在编织一个幻影。”
男子的肩胛骨明显抖了一下。他看了摊主一眼,那一眼,象是求救,象是责问,更多的却是怨恨与悔意,在网破的一瞬,鱼会怪罪同伴拖累了绳。
他们继续走。道路拐向一处低坡,坡下有一条浅浅的溪,清澈见底,石子圆润,水草顺着水势缓慢摇摆。溪岸的柳树低垂,树根外露,缠作团,柔软的泥土边缘印着小兽的足迹。空气里带着潮腥,也混了一点花粉的甜气。此处是适合作伎俩的地方:水声可以遮掩响动,垂柳可以掩藏影子,泥岸可以留下必要的“误导”。
艾瑞克在溪前停下,侧头道:“过水前,你们两个先走。”
两名俘虏对视。摊主先行,步子轻得可疑;男子紧随,右脚踏水时蓄了力,象是在查找利角以割绳。莉娅刚要提醒,艾瑞克已先一步伸指一点,绳索高举,越过二人的颈项,再一落,像回环的蛇将他们脖颔勒住半寸,让他们无法低头去找石尖。动作稳极快极,漂亮得令人惊心。
“抬头。”他淡淡道,“不许看水。”
他们被迫仰首,眼里是碎光粼粼的天,而不是水中的石。这一来,男子脚踝的趔趄立时现形:他原本想用脚踝上的小扣勾住某物,旋转半圈,借水流掩护把绳磨开。艾琳站在溪这边,目光越过他们的头顶,看向更远的地方,柳影的深处,果然有一丛半倒的荆条,枝杈的角度与高度,正好与他们的肩背相当。
“你们早就知道这里的环境,”她道,“你们的‘恐惧’,并没有压垮你们的本能。”
摊主脸色青白交错,嘴唇轻轻发抖:“我们没打算逃远,也没打算害你们,我们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