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国王缓缓抚过书页,“它的正确性,有待商榷。伊瑟尔皇家史官的记录中,从未提及所谓的魔王,也没有关于五塔的任何记载。至于所谓的‘黑暗势力’,在我们的史卷里,它们只存在于吟游诗人的歌谣之中,那些歌谣多半是用来在冬夜驱走无聊与恐惧的,并不被史家采信。”
艾瑞克微微皱眉,正想开口,却见国王抬手示意她稍候:“不仅如此,我们曾为了修订历史,与其馀四国有过学术上的交流。无一国的典籍中,有关于‘五塔’的任何篇章。至于你所提及的那五条巨龙……”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这话本不该由一位国王说出口,“这世上从未有过龙的存在,至少在人类的记忆里没有。它们只属于诗歌与神话,就如同海底的银城、夜空中的神舟,是诗人的羽毛,不是史家的墨水。”
国王沉默了片刻,象是在衡量一条看不见的天平。然后,他缓缓道:“除非你们能拿出确凿的证据,否则,这一切不过是一本写得精巧的小说而已。”他的眼神深邃而稳重,带着一种年长者面对年轻人的耐心,却又透出不容置疑的分量。
艾瑞克心口像被重物压住,但他并不退缩,声音带着一丝急促:“在遗迹中,我们不仅带回了古书,还得到两样东西,辉铸剑和一枚吊坠。”
国王的眉眼微微动了动,仿佛听到了一条值得追寻的线索:“那这两件东西,如今何在?”
“辉铸剑在我们离开时,被没收了。”艾瑞克略微低下头,语气中有一抹愤懑与无奈,“现在应该在诺斯特利亚国王手里。至于吊坠,在艾琳身上。”
国王的目光随即转向艾琳,那眼神里有一种很久未有的火光,就象学者在尘封的文档中见到一页传说中的原稿。艾琳被这目光盯得有些莫名的紧张,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衣襟和腰带。她摸遍了口袋、披风的暗袋,甚至胸前的内衬,却一无所获。
“这不可能!”她低声说,眉心渐渐蹙起,带着困惑和一丝惊惶。
国王看着她的动作,眼中的期望像雪中烛火般一点点黯淡。他缓缓靠回王座,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最终只是挥了挥手,语气平静到近乎冷淡:“下去吧。”
艾瑞克还想说什么,但艾琳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不要再辩解。两人沉默着离开了银冕厅。
回到他们在城中的房间后,艾瑞克立刻翻动行囊,掀开每一层衣物与地图,甚至检查靴子和床下的阴影。艾琳则更为细致,连桌角的布袋与水壶都一一查看。然而,吊坠依旧无影无踪。
“这不合常理。”艾瑞克的额头渗出一层细汗,他将空空的布袋丢在椅上,“我们一路带着它不可能就这样消失。”
艾琳蹲下身,收拾被翻乱的行李,神色却出奇的冷静:“我有个猜测。”
艾瑞克立刻转头看她。
“很可能是被莉娅拿走了。”艾琳抬起目光,那眼神中没有指责,只有谨慎的判断。
“莉娅?她拿吊坠干什么?”艾瑞克的声音里透着不可思议,就象听到有人偷走了自己不敢触碰的圣物。
“我不知道。”艾琳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沉稳,“只能等她回来,问清楚。”
“万一她不回来呢?”艾瑞克的声音明显低了下去,仿佛不愿意让这个可能成形。
“那我们也没办法。”艾琳直视他的眼睛,语气象是在给一匹惊马套上缰绳,“莉娅的人品,你还信不过?她这样做,一定有她的理由。”
艾瑞克沉默了一瞬,最终点点头,象是接受了一个虽不满意但不得不接受的答案:“好,我们等她五天。如果五天后她没有回来——”
“——我们就去找她。”艾琳替他把话说完,声音很轻,却象落在深井里的石子,有着沉沉的回响。
夜色从窗外缓缓爬进来,火烛摇曳着,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石墙上。他们都没再说话,只是在各自的思绪里,默默书着那尚未开始的五天。
到了第五天的傍晚,艾瑞克的心情就象一根被不断绷紧的弦,已经到了快要断裂的边缘。自清晨起,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靴底在石地上摩擦出低沉的声响,象风暴来临前的潮声。他一次次看向门口,又一次次移开目光,心中抱着那一丝愈发摇摇欲坠的希望。
理智告诉他,如果今天日落前莉娅不出现,那么就必须立刻动身去找她,吊坠不是普通的饰物,它的意义沉重到足以左右他们此行的全部价值。而感情却在耳边低语:也许她会在下一刻推门而入,象往常一样带着那种略带调侃的微笑。
然而,门始终紧闭,外面的走廊只有稀落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远处马蹄的回响。
艾瑞克终于无法再忍,他低声咒骂了一句,把空空的行囊扔到床上,开始将必须品一件件放进去:干粮、刀鞘和水囊。他的动作僵硬而带着不耐烦,象是在和一个看不见的对手赌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