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边关递来的奏章里，对她们的评语总是平平无奇，甚至直斥庸碌，难堪大用。自然，司空震也好，武瞾也罢，从不曾留意这群“边塞小吏”。
可眼下——
花木兰、铠、百里守约，乃至裴擒虎、兰陵王，人人表现亮眼，战力之强，放长安年轻一辈中亦属翘楚。而作为大唐掌舵人的武则天，竟对此一无所知。
这长安城……还真是藏龙卧虎。
武则天心知其中缘由。如今她虽权倾天下，令豪门贵胄噤若寒蝉，但她的帝位，并非顺承正统——不少世家至今仍咬定，她是篡夺了太宗皇帝一脉的江山。
当年她在长安亲手铲除数十家名门望族，“十大世家”如今仅余两三支苟延残喘；其余士族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更让朝局暗流汹涌，远比表面复杂得多。
武瞾的确有实力碾碎任何一位大唐对手，却未必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李信能活到今日，也正是得益于此——她并不想真落得孤家寡人、四面楚歌的境地。
“拟旨：命吏部即刻擢升花木兰为西北道行军大总管。云中都护府现任守将是谁？”
武则天启唇下令。
“回陛下，是武周七年进士苏烈。”
司空震垂首应答。
“哦？十二年了？这孩子已在那边镇守整整十二载？择日调他回长安一趟，让他归家探望双亲。另授其为花木兰副手。再加授铠、百里守约、兰陵王三人为西北道千夫长。”
武则天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钧。
西北道辖境广阔，囊括云中漠地、北疆长城、南疆长城，以及河洛平原以西大片疆域。“行军大总管”一职，始设于太宗朝，至武瞾登基后早已废置，纯属战时特设，权限之重，超乎想象。
这职位相当于西北一方诸侯王，既不归长安兵部尚书节制，也不受大司空管辖，只对皇帝本人负责，手握军政大权，实属权柄最重的封疆大吏之一。
当年太宗皇帝钦点军神李靖为西北道行军大总管，正是他亲率铁骑踏破云中漠地，在此设立云中都护府，使大唐疆域空前拓展，远迈前朝。
可以说，西北道行军大总管，是大唐镇国大将军的必经台阶——想登顶统帅之位，必须先在此职上立下赫赫威名、攒足威信资历。
而司空震虽同属“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身为三公之一的大司空，执掌虞衡司——这可是天下机关师梦寐以求的圣地。其中汇聚的顶尖匠造高手，论造诣仅略逊于墨子祖师，堪称一股足以撼动国本的惊人力量。
但若论真刀真枪、正面硬撼的战力，首推大唐玄甲军：名义上由镇国大将军统辖，实则唯女帝武瞾一令是从。这支铁军，才是大唐立国的根本支柱。
眼下——
武瞾竟毫无征兆地擢升花木兰，升迁之速令人瞠目结舌，连司空震、狄仁杰这两位辅佐她多年的老臣，都是头一回见这般不按常理出牌的提拔。
毕竟治国靠的是法度。太宗皇帝早年便力推“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曾依律严惩多名皇亲国戚，一时万民称颂。
武瞾登基后也一贯秉持“有罪必罚、有功必赏”的施政纲领。可如今……花木兰镇守边关，本就是职责所在，尚无显赫战功可言；况且西北道行军大总管已是正二品高官，而她此前不过是一名戍边千夫长！
这等于是连跳四五级，把旁人一辈子都难攀上的仕途阶梯，一日之内走完了。
须知司空震当年承袭父辈武勋，起家也只是从三品，全凭累累战功与女帝信任，才一步步坐到今日大司空的位置。
可花木兰……未免太破格了！
司空震心里却清楚得很——
女帝这是真正动了惜才之意！
花木兰又不是李白。李白那般天纵奇才，终究是江湖游侠：兴致来了酒肆酣睡，意兴阑珊照样醉卧街头，女帝也管不着。
可花木兰不同，她是体制内的将军，升迁贬黜，全在女帝一句话之间。
“陛下……如此越级擢拔花将军，恐怕……”
大理寺卿狄仁杰硬着头皮上前一步。
他何尝不知女帝心意已决？但身为大理寺卿，纠察君过本就是天职。若缄口不言，这顶乌纱怕是戴不到明日了。明知触怒龙颜，他也只得开口……
“封赏缘由，便是花将军常年驻守长城，抵御魔种侵袭，功在社稷，朕要嘉奖她！”
武则天凤眸微抬，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喙。
殿内狄仁杰、程咬金、云缨等人齐齐一凛，额角冷汗涔涔而下。
眼前这位倾国倾城的女帝，绝非单凭容貌取悦朝野之人。当年只因一句不合心意，便雷霆扫荡大唐七大世家，手段之凌厉，令人胆寒。
此后数十年，满朝言官噤若寒蝉，唯恐一语不慎，招致灭门之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