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迎着他目光，毫不退避。女帝遣他而来，为的就是听这一问、看这一答。
事实上，自司空震主政虞衡司，废除门第门槛以来，反对声浪从未停歇——触动的是盘根错节的世家根基。须知虞衡司掌的是大唐机关命脉，牵一发而动全身！
但此人早年助女帝剪除政敌、稳固朝纲，又出身朔边将门，若贸然动他，边关必起风波。那些弹劾奏章，最终都悄然堆进了女帝案头，再无下文。
司空震未答，只将手中茶盏轻轻一翻——杯口朝下，茶水竟凝而不落，仿佛被无形之力托住；盏底赫然露出四个鎏金小字：天工特制。
狄仁杰瞳孔微缩，随即颔首道：“古之司空，总领天下百工；而百工之精，正在于夺造化之巧。巧可安邦，工可开路——百工所向，即是天下所趋！”
话音落，他心底却如撞钟——
司空震敢令茶水倒悬不坠，覆水而收，分明是在说：事在人为，势在我掌……此人，已有改天换地之志！
“狄大人说得透彻。”司空震端起茶盏，稳稳正回，笑意渐深，“百工如材，既可补舟之罅漏，护它穿风破浪；亦可锻矛铸盾，劈开挡路顽石——只要船要前行，工，就永远站在最前面。”
“司空大人怕是记岔了——器者，双刃之物。能劈开敌阵的利斧，转眼便可能削断自家脊梁。”
狄仁杰话音陡然一沉，眉宇间凛然如霜。
司空震唇边笑意霎时凝住，瞳中雷光骤然炸裂，一道无形重压轰然倾泻而下。
刹那间，两人座下木纹寸寸崩起，青砖浮尘簌簌震落，连座椅扶手都迸出蛛网般的细痕，仿佛下一息就要碎成齑粉。
狄仁杰却纹丝未退，目光如炬直刺司空震双眼，指尖悄然游走一缕淡青电芒，微弱却执拗，竟似要迎着那撕天裂地的雷霆，硬生生撑开一道缝隙。
他心知肚明——真动起手来，自己绝非其敌。可他身后站着的是陛下！是整座巍巍大唐！
“雷？”
司空震喉头一紧，眸光骤亮，惊意难掩。身为五雷震鼓传人，他承袭太古神威，掌御世间最暴烈的毁灭之雷；可方才那一瞬，竟在狄仁杰血脉深处，触到一丝奇异的、近乎本源的雷息。
虽微若游丝，却澄澈如初生天火，质地之纯，竟不逊分毫！
“狄大人此来，究竟意欲何为？”
司空震声线已冷如淬冰。他早看透，这哪是闲坐饮茶，分明是登门问剑。
“恳请司空大人收束权柄——虞横司这些年，早已凌驾于其余七司之上；单是机关术开支，便吞掉国库三成银粮。更令人忧心的是，如今虞横司上下，只知有司空震，不知有大唐天子！”
灵力如薄雾浮于狄仁杰周身，托住他挺直的脊梁。他霍然起身，目光如刀，俯视眼前这位雷霆之主。
虞横司，确已膨胀得太过庞大！
尤其自司空震破格擢拔寒门后，新晋士子眼中唯见恩主，皇命颁下，常被视作耳旁风。
“狄大人，虞横司乃本司空亲辖之地，不劳旁人置喙。我司空震立过誓：此生必斩尽天下魔种，护长安黎庶安枕！生死不惧，善终不求，但求无愧于心！”
司空震亦猛然站起，双目电蛇狂舞，周身雷弧噼啪跃动，如千刃齐鸣，似欲撕裂穹顶，威势骇人至极。
可雅间之外，风依旧轻，云依旧淡，仿佛这方寸之地的惊雷怒涛，从未溢出半分。
细汗沿着狄仁杰额角滑落，境界之差终究难掩——这股山岳压顶之势，已逼得他喉头泛起铁锈腥气，生死悬于一线。
仿佛只要言语稍有错漏，漫天紫雷便会顷刻落下，将他碾作飞灰！
可经历过《荣耀》峡谷雷神艾尼路的千重雷劫，狄仁杰纵然指节发白、衣袍猎猎，双脚仍如钉入大地，岿然不动。
“司空大人赤胆忠魂，狄某钦佩至极。辅佐陛下，亦为长安百姓谋太平。若有朝一日海晏河清，狄某愿解印挂冠，归隐南阳，耕读终老。可眼下外患未靖、内忧暗涌，狄某斗胆恳请——看在苍生喘息未断的份上，暂收雷霆之威，护住这风雨飘摇的太平！”
狄仁杰咬紧牙关，一字一顿，声如金石相击。
“太平？呵……”
司空震忽而冷笑，满室雷威如潮退去。他负手转身，静望窗外。
“狄大人可知，外面演的什么戏？”
“新虞横司，压旧高门。”
狄仁杰答得干脆。
“狄大人，可曾踏足朔城？”
“朔城？司空大人的故土？狄某未曾亲往。”
“朔城……每年葬身魔口的军民，逾十万。全城人口不足两百万。狄大人可知，当长安贵胄倚红偎翠、听曲赏舞时，朔城人在做什么？”
“他们在龟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