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套街头旋风装束,利落紧实,与都护府将士们厚重沉闷的铁甲格格不入,像一阵刚卷过沙丘的疾风,带着活气儿。
“哈!苏烈将军,神裁坊那帮老匠人,怕是连这料子的边儿都摸不着!”裴擒虎咧嘴一笑,眼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将军,手痒不?咱俩可有小半年没拆过招了!”
他脚步轻捷,呼吸匀长,半点不见千里奔袭的倦意。自打换上这身行头,身法更活泛,爬楼如履平地,蹬五层喘都不带重的——实在提气!
“喏,给您捎的‘醉云松’,酒坊压窖三年的老窖香!”
话音未落,酒壶已凌空抛出,稳稳落进苏烈掌中。他知道这位将军嗜酒如命,临走前专程绕道酒坊,亲手灌满、封泥、贴签,一丝不苟。
苏烈本是武周二年进士,十年前金榜题名的少年俊才。却偏偏弃了翰林院清贵差事,一头扎进这苦寒边关,接任战死前任的都护府将军之职。
此地风沙蚀骨,补给艰难,既无油水可捞,也难攀政途阶梯。离长安千里之遥,人脉断绝,仕途近乎冻结;更别说戍边将领这活计,刀口舔血,朝不保夕——如今魔种横行,前线校尉折损率,高居各军之首。
若他当年留在长安,十年熬资历,凭两榜出身,如今至少已是侍读学士、礼部郎中之流,何至于仍是一介七品武将,镇守这荒漠孤城?
没人懂他为何自断青云路,偏要往险处闯。
可唯有他自己清楚——这一方黄沙、万里烽燧、粗粝的酒、滚烫的汗,才是他心尖上的热土。
“好小子!就你记得我这舌头馋哪口!”苏烈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眉梢舒展,笑得畅快淋漓,“来,你也润润嗓子!……成,正想看看你骨头硬到什么程度了!”
话音未落,酒壶已反手掷回。
可裴擒虎根本没等他摆开架势——身形一晃,右爪已破空而至!金芒暴涨,六合虎拳凝出半尺长的虎形劲影,撕裂空气,发出低沉啸音。
轰隆!
苏烈双臂交叉硬接,臂骨嗡鸣发麻,脚下青砖寸寸龟裂,魁梧身躯竟被震得踉跄后退七八步,靴底犁出两道深痕。
那双惯常含笑的眼,霎时锐利如刃,瞳孔微缩。
这小子……怎么突然拔高了一截?!
而且——虎拳竟已化形?!
身为老牌武修,他太清楚拳劲三境:气、形、势。
气境者,拳风裹旋,碎石断木不在话下,赤手可裂皮甲;
形境者,劲力凝实如铸,拳出即虎啸,爪落似金凿,横练至极者,筋似钢缆、肤若玄铁;某些独门拳术还能显化异象——譬如眼前这金爪,分明已具虎威轮廓,锋芒毕露;
势境,则是借天势、合地脉,一拳崩山、一掌裂渊,早已超脱凡躯桎梏,迈入宗师门槛,直通天地法则。
苏烈眼下正是钻石中阶,形境大成,距势境尚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天堑。
若真勘破势境,悟得武道本源,便可叩开星耀之门——那才是真正翻云覆雨、割据一方的巨头级存在!寻常帝国见了,也得奉为上宾,裂土封侯。
而裴擒虎此前,不过气境巅峰罢了。如今竟能凝爪成形?!
要知道,他还不满二十,连胡子都没长齐呢——这哪是突破,简直是拔节疯长!
“好!虎形已具,六合真意初成!”
苏烈低喝一声,肩背一沉,气息陡然凝实,双拳收于腰侧,再出手时,力道已沉如山岳。
殿内顿时风起云涌。裴擒虎招招凌厉,金爪过处,青砖如腐土般簌簌剥落,爪痕深嵌入地三寸;若扫在铁甲上,怕是当场绞成废铁。
可苏烈身形虽壮,动作却毫不滞涩,反倒有种返璞归真的浑厚感——只凭最朴实的卸、挡、引、化,就把狂风骤雨般的攻势尽数消弭于无形,连灵力都未曾催动一分。
须知钻石境强者,灵力一旦附体,拳脚堪比精钢锻打,防御更是铜皮铁骨;若再兼修风遁、空间折叠或太古御剑之术,腾空踏虚亦非难事。此境,正是武道分水岭,世人称“宗师”——一入此列,龙腾九霄;宗师之下,皆为凡俗。
裴擒虎心里门儿清:自己与苏烈之间,横着一条深沟。
他本是云中漠地游荡的混血魔种,身份如烙印,处处受排挤。大唐尚且如此,其他王国更甚——人类视其为灾厄化身,魔种又嫌其血脉不纯。数百年血仇刻进骨子里,哪容得下中间地带?混血者,向来是两头不认的弃子。
唯有边关这种法度稀薄之地,才能勉强喘口气。
当然,长安城里那位撑伞的公孙离、戴耳坠的李元芳另当别论——一个从小养在长乐坊,一个由狄仁杰亲自庇护,安稳得如同长安春日里的纸鸢。
可裴擒虎没有靠山,没有名分,直到那一夜,他饿极了,潜入都护府抢粮,被苏烈单手按在夯土墙上,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