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了。”
孙大娘叹了口气:“他念叨好几天了,说要把枪给你。他说你是他最得意的人,枪给了你,他放心。”
郭春海没说话,站在灶间,看着灶膛里的火。火苗舔着锅底,映得他的脸红红的。
“大娘,大爷的病,到底咋样了?”他问。
孙大娘摇摇头,眼圈红了:“不咋样。大夫说肺不好,老了,治不好了。”
郭春海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塞给孙大娘:“大娘,您拿着,给大爷买点好吃的。”
孙大娘推辞:“不要不要,你们也不富裕。”
“拿着。”郭春海把钱塞进她手里,转身走了。
回到家,乌娜吉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到郭春海背着一杆旧枪回来,愣了一下:“这枪哪来的?”
“孙大爷给的。”郭春海把枪从肩上拿下来,放在炕上。
乌娜吉走进屋,看了看那杆枪,又看了看郭春海的表情,知道他心里不好受。
“大爷咋样了?”她问。
“不好。”郭春海坐在炕沿上,点了一根烟,“怕是熬不过今年了。”
乌娜吉没说话,坐在他身边。
郭春海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他平时不抽烟,今天抽了一根又一根。
“春海,别抽了,伤身子。”乌娜吉把烟从他手里拿下来。
郭春海靠在被垛上,闭上眼睛。他脑子里全是孙把头的影子——第一次进山,孙把头走在前面,背着手,不紧不慢的,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挖人参的时候,孙把头跪在地上磕头,嘴里念念有词;分猪肉的时候,孙把头提着肉,笑呵呵地说“这肉好,回去炼油”……
“乌娜吉,孙大爷把一辈子的东西都给了我。”郭春海睁开眼睛,“枪,地图,还有规矩。我怕我接不住。”
“你接得住。”乌娜吉说,“你是郭春海,你啥都能接住。”
郭春海看着她,笑了。
那天晚上,郭春海一夜没睡。他把孙把头给的那张地图铺在炕上,就着煤油灯的光,一点一点地看。地图上的线条密密麻麻,有的地方画了好几遍,纸都被磨破了。他在心里记着每一条沟、每一道梁、每一个泉眼、每一棵大树。这是孙把头一辈子的心血,他得接住,不能糟蹋了。
第二天,郭春海又去看孙把头。
老人已经起不来了,躺在炕上,盖着被子,脸蜡黄蜡黄的,眼窝深深地凹下去。看到郭春海进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郭春海坐在炕沿上,拉着孙把头的手。老人的手冰凉冰凉的,像冬天的石头。
“大爷,我来看您了。”郭春海说。
孙把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了光。他张了张嘴,用尽力气说出了几个字:“守……好……山……”
郭春海点点头:“大爷,我记住了。守好山。”
孙把头闭上了眼睛,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
那天夜里,孙把头走了。
郭春海是第二天早上知道的。孙大娘一大早来敲门,眼睛哭得通红,说:“春海,你大爷走了,半夜走的,走得很安详。”
郭春海穿上衣服,跟孙大娘去了她家。孙把头躺在炕上,盖着被子,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睡觉。郭春海跪在炕前,磕了三个头。
“大爷,您走好。”他说。
乌娜吉也来了,跪在他身边,磕了头。郭安和郭小雪也来了,学着父母的样子,磕了头。
孙把头的闺女从外地赶回来,哭得死去活来。郭春海帮着张罗后事,借了林场的牛车,把孙把头的遗体拉到镇上的火葬场。火化那天,郭春海一直站在火化炉外面,看着烟囱里的烟升上天空,心里空落落的。
孙把头的骨灰拿回来了,埋在老黑山脚下,他生前最喜欢的那片红松林里。郭春海选的地方,在一棵大红松下面,树是孙把头年轻时栽的,已经长得很高很粗了。郭春海挖了坑,把骨灰盒放进去,盖上土,垒了个坟头,立了块木牌,上面写着“老猎人孙德胜之墓”。
下葬那天,林场来了很多人。老孟场长、大刘、二虎、小魏、王婶、孙大娘……大家都站着,不说话。郭春海站在坟前,看着那块木牌,说了几句话。
“孙大爷,您安息吧。这山,我替您守着。规矩,我替您守着。您教我的那些东西,我一辈子都不会忘。”
他说完,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身后的人也跟着磕头。
那天晚上,郭春海回到家,把那杆猎枪从墙上取下来,用布擦了又擦,枪管擦得锃亮。他把枪放在炕上,看着它,久久没有说话。
“春海,想啥呢?”乌娜吉问。
“想孙大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