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凡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阜新在海州，从北京坐火车过去要一天一夜。他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矿区里的灯火零零星星，运煤的小火车从坑口开出来，车斗里装着满满的黑煤，煤粉在灯光下闪着暗暗的光泽。矿区的空气中飘着一股煤尘和机油混合的味道，和钢厂的焦炭味不一样，但都呛人。胡德胜在矿口接他，穿着一身被煤粉染得看不出本色的工装，安全帽推在脑后，眼角那块凝固汽油弹留下的旧疤在矿灯下显出蜡白色的光泽。他身后站着十几个矿工，有的抱着风镐，有的拎着撬棍，脸上全是煤灰，只露出两只眼睛。
“这就是我说的硬骨头。”胡德胜把叶凡领到巷道口。巷道低矮狭窄，只能弯着腰往里走。顶板用圆木支撑着，木头被压得嘎吱作响，有些地方已经裂开了，裂缝里塞着木楔。他指着巷道尽头一堆塌下来的碎石，“打了三个月，进尺不到五十米。不是弟兄们不卖力，是这石头太邪门。风镐打进去，钻杆发烫，石头纹丝不动。放炮，炸下来的石头比铁还沉。更要命的是顶板，掘进去不到两米就开始掉渣，有一次塌方埋住了三个人，我用手把他们从石头堆里刨出来的。”他把左手伸到矿灯下——指甲磨掉了大半，指尖上全是结痂的伤口和没来得及洗掉的煤灰。
叶凡蹲下来，捡起一块炸下来的石头。青灰色，断面致密，石英脉像筋络一样嵌在石头里。他用指甲刮了刮，指甲在石面上打滑，只留下极淡的白印。这是石英砂岩，硬度高，节理发育，打炮眼角度不对药量不够的话，炸下来的石头比炸药还多。而且节理面光滑，容易产生滑动，顶板支护比普通岩石难得多。
“胡大哥，这石头不是硬，是滑。节理面太光滑，顶板打了炮眼之后，震动把节理面震开了，圆木撑不住。不是弟兄们不卖力，是支撑方式不对。”叶凡把石头递给胡德胜，“长津湖的冻土也硬，也滑，但我们挖的坑道能扛住美军的重炮，靠的不是硬顶，是靠拱形把压力分散到两侧。这里的顶板也需要拱形支撑——先把拱顶挖出来，用钢拱架卡住节理面，再往下扩帮。不能让圆木硬扛，要让整个拱圈一起受力。”
胡德胜把石头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抬起头，矿灯的光在巷道壁上晃动。“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叶凡在巷道里蹲下来，用水管在泥地上画了一条线。“断面要改，巷道口这一段先不急着掘进。把已经掘过的断面从梯形改成拱形，拱顶半径参考长津湖的坑道尺寸，一点八米。钢拱架间距从两米缩到一米，每一根拱架下面打锚杆，锚杆要穿过节理面，钉进完整岩层至少一米。锚杆打进岩层之后灌砂浆，让锚杆和岩石结成一体。这样，节理面被锚杆锁住了，顶板就不会沿节理面滑动。先从洞口开始加固，加固一段推进一段，不图快，图稳。”
胡德胜把水管从叶凡手里接过来，在水沟里蘸了蘸水，在拱顶半径的标注旁边画了一个圈。水迹在泥地上慢慢洇开。他站起来，对着等在巷道口的矿工们招了招手。“把风镐停了。先加固，后掘进。锚杆、钢拱架、砂浆，叶工说怎么干就怎么干。”
矿工们围过来。一个年轻矿工把安全帽往上推了推，露出被煤灰糊住的额头。“胡队长，锚杆是什么东西？”
胡德胜从地上捡起一根废钢筋，用风镐的钻头在钢筋一端焊了个简易的锚头。“就是这东西。打进岩层里，灌上砂浆，把石头缝锁住。长津湖的时候我们挖坑道，用的是原木榫接，原理一样——不是硬顶，是让整个结构一起受力。那时候美军的炮弹砸下来，地表工事全炸平了，坑道里的人一个都没死。靠的就是这个。”他把那根自制的锚杆递给年轻矿工，“拿着。明天开始，你跟我学打锚杆。”
那天夜里，叶凡和胡德胜蹲在矿口外面的煤堆旁边。矿区里的灯火渐渐熄了，只有主井口的绞车房还亮着灯，绞车滑轮转动的声音远远传来。胡德胜把安全帽取下来放在膝盖上，掏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打火机的火石嚓嚓响了两声，没着。他把打火机在膝盖上磕了磕，又嚓嚓两声，火苗跳起来了，把他眼角那块旧疤照亮了一瞬。
“离开朝鲜以后，我很少做梦了。在朝鲜，天天做梦，梦见长津湖的冻土，梦见咱们在坑道里挖得满手血泡。醒来看看我的手，茧子比那时候还厚。”他把右手伸出来，在矿灯下摊开。手掌上全是厚茧，从掌心一直铺到指根，虎口处的茧子裂开了，裂口边缘翻卷着，像冬天干涸的河床。他用拇指刮了刮裂口，发出粗粝的沙沙声。“在这里，茧子还在长，梦却不来了。有时候想，是不是在朝鲜把一辈子的梦都做完了。”
叶凡把自己的手伸出来。他的手背上烫伤的疤痕还在，掌心里握锉刀磨出的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