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拎着行李袋下了车。门口的台阶还是那几级，青石板被岁月磨出了光滑的凹痕。门环上挂着一小截红绳——那是叶璇小时候系上去的，说能保佑家里人平安回来。红绳已经褪成了灰白色，但还结结实实地系在那里。
他推开门。老槐树的叶子在暮色里沙沙作响。树下的石桌上放着一只搪瓷茶缸，茶缸里的水已经凉透了。奶奶李淑华坐在石桌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线头在扯。她总是在扯线头，旧衣裳拆下来的线，一根一根理好，绕成团，留着缝补用。线头在她指缝间拉得细细的，扯一下，再扯一下。
叶凡站在门口，叫了一声：“奶奶。”
线头从她手里掉下来，落在膝盖上。她抬起头，眯着眼睛往门口看。暮色里，她的眼睛已经不太好了，但她认得那个声音。她站起来，颤巍巍地走过来，两只手伸出来，从叶凡的头顶摸到肩膀，从肩膀摸到胳膊，从胳膊摸到手背。
“瘦了。高了。黑了。”她的手指停在他手背上，摸到了那块烫伤的疤痕。手指在疤痕上停了很久，没有问，只是轻轻摩挲着。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屋里。片刻后出来，手里拿着那个红布平安符。她坐下来，把平安符打开——江西的红土，保定的灰土，已经有些干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撮灰褐色的土。
“长津湖的土。你爷爷托人捎回来的。”她把那撮土小心地倒进平安符里，和红土、灰土混在一起。然后用红线一圈一圈缠好，打了一个结实的结，给叶凡戴在脖子上。“三撮土了。走到哪儿，都记得根在哪儿。”
厨房里传来锅铲的声音。母亲周婉清在炒菜，锅铲碰到铁锅边缘，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叶凡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母亲的背影比三年前瘦了，肩膀微微往前塌着，炒菜的动作却还是那个节奏——翻一下，停一瞬，再翻一下。灶台上放着一碟切好的肉丝，量很少，切得很细，这样炒出来显得多。
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去洗洗手，马上吃饭了。”
叶凡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她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开始发抖。锅铲停在半空中，眼泪一滴一滴掉进锅里，嗤嗤地冒着白汽。
“妈。”
她放下锅铲，转过身，两只手捧着他的脸，从头看到下巴，从下巴看到额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什么也没说出来。最后只是把围裙解下来，擦了擦眼睛，说：“锅要糊了。”
父亲叶建国站在正屋门口。他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扶着门框。三年不见，他的鬓角白了不少，但腰板还是笔直的。他看着叶凡，没有说话。叶凡走过去，叫了一声“爸”。他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屋里。走了几步，停下来，说了一句：“回来就好。”
爷爷叶震天在书房里。煤油灯捻得很低，他坐在藤椅上，面前摊着一份《人民日报》，老花镜搁在报纸上。烟斗里的烟丝已经灭了，他浑然不觉。叶凡走进去，站在他面前。
爷爷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伸出手。叶凡把怀表从口袋里掏出来，递过去。爷爷接过来，打开表盖，滴答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表盖内侧那行字——“一九三五年五月，大渡河”——在煤油灯下泛着暗暗的光。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表盖合上，放回叶凡手里。
“你留着。我老了，用不上了。”
叶凡握住怀表。表壳上还留着爷爷掌心的温度。
“你爹搞工业，我扛枪，你搞钢铁。叶家三代，都对得起这个国家。”爷爷把烟斗重新装满，划了根火柴点上。青烟袅袅升起，把他的面容遮得有些模糊。“你太爷爷死在大渡河。他的班长把这块表塞给我，说‘营长，替我看到革命胜利’。我看到了。你爹建工厂，你炼钢，你在朝鲜修枪修炮，你让更多的战士活着回来。你太爷爷的班长要是知道，也会高兴的。”
他抽了一口烟，烟雾里他的眼睛亮亮的。“叶家的香火不会断。一代一代，都在做该做的事。去吧，你奶奶该等急了。”
叶凡从书房出来。院子里，叶璇正蹲在兔笼旁边。三年不见，她长高了一大截，羊角辫还是扎得歪歪的，辫梢上系着红头绳。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嘴瘪了一下，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蹲在那里，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
叶凡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兔笼里，那只黑白花的小兔子已经长大了，旁边挤着几只小白兔，毛茸茸的，像一团团棉花。叶璇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哥。”她的声音闷闷的。
“嗯。”
她抬起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双毛线手套。白色的兔毛织的，织得歪歪扭扭，大拇指和食指分不太清，手腕处收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