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起来，他在院子里帮赵叔劈柴。赵叔的拐杖靠在老槐树干上，他自己坐在一只小马扎上，把叶凡劈好的柴码成整整齐齐的垛。老人的手很稳，每一根柴都码得严丝合缝，像他当年在部队里叠的被子。叶凡劈了一会儿，额头上就冒出了汗。冬日的阳光照在院子里，没什么温度，但亮堂堂的，把老槐树的枯枝镀成一层淡淡的金色。
“小叶，你五叔今天到。”赵叔忽然说。
叶凡的斧头顿了一下。“五叔？他没说啊。”
“你爷爷早上接的电话。”赵叔把一根柴码上去，头也不抬，“说是从西南赶回来的，专程来看你。”
叶凡把斧头劈进木墩里，站直了腰。五叔叶卫民，西南某省省长，叶家四兄弟里唯一的“文官”。爷爷四个儿子，老大叶建国搞工业，老二叶卫东带兵，老四叶卫国也带兵，唯独老三叶卫华和老五叶卫民走了地方治理的路子。叶卫华在西北当省委书记，叶卫民在西南当省长。兄弟俩一南一北，管着新中国的两个大省。但叶卫民和叶卫华不一样。叶卫华是雷厉风行的性子，说话像连珠炮，做事像快刀斩乱麻，西北那边的干部都怕他三分。叶卫民却是温吞水，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像个教书先生。爷爷叶震天曾经评价这两个儿子：“卫华是火，卫民是水。火能烧掉旧东西，水能养出新东西。水火都要有。”
叶凡对五叔的记忆，更多的来自前世。那时候五叔已经从省长的位置上退下来了，住在成都的一栋老式小楼里，院子里种满了竹子。叶凡去看他，他就坐在竹椅上，泡一壶蒙顶山的茶，跟叶凡讲西南那边的事——三线建设的得失、少数民族地区的治理、长江上游的水土保持。他的语调永远是不紧不慢的，像那壶泡了又泡的茶，初入口时觉得淡，越品越有味道。
前世的叶凡没有系统，只是一个普通的红三代，在国防科大读完博士进了军工研究所。五叔对他影响很深——不是具体教了他什么技术，而是教会了他一种看问题的方式。不急躁，不冒进，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理清楚再动手。
快到中午的时候，院门被推开了。
叶卫民走进来，穿着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敞着，露出里面灰白色的衬衫。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含着笑意，手里拎着一只竹编的提篮，提篮上用一块蓝印花布盖着。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像丈量过似的。
“五叔。”叶凡迎上去。
叶卫民把提篮放在石桌上，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然后上下打量了叶凡一遍。他的目光不像二叔那样像铁钳，也不像四叔那样像刀刃，而是一种温润的、近乎慈和的目光。但叶凡知道，这种温润底下藏着的东西，不比任何一位叔叔浅。
“瘦了。”叶卫民说，“不过精神还好。”
他掀开提篮上的蓝印花布。里面是两罐茶叶、一包用油纸包着的腊肉、一袋晒干的野生菌子。茶叶是蒙顶山的甘露，腊肉是当地百姓用柏树枝熏的土猪肉，菌子是雨季时从高山上采下来的松茸和牛肝菌，晒干后收在布袋里，能存一整年。
“你五婶让带的。”叶卫民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她说北京吃不到这么新鲜的菌子，让你炖汤喝。”
“五婶身体还好吗？”
“老样子，风湿，西南那边湿气重。”叶卫民在石凳上坐下来，“她听说你要去东北，念叨了一晚上，说东北比西南还冷，让你多带衣裳。”
叶凡在他对面坐下。赵叔从厨房里端出两杯热茶，叶卫民接过道了谢，双手捧着茶杯，没有马上喝，而是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出神。
“你二叔让你去东北，是好事。”他开口了，语调还是那不紧不慢的，“东北是重工业基地，苏联援建的一百五十六个项目，有五十多个在东北。鞍钢、长春汽车厂、沈阳机床厂、哈尔滨锅炉厂，都是国之重器。你去了，把兵工厂的维修体系理顺，不光是帮了你二叔，也是帮了整个一五计划。”
他喝了一口茶。
“但我今天来，不是跟你说东北的事。东北的事，你二叔会跟你说。我来说说西南。”
叶凡微微一怔。
“你在保定理顺了粮食仓储，在石景山理了炼钢流程，在上海理了安全审查。每一件事，你做的都是同一件事——把混乱的东西变得有序，把靠人治的东西变成靠制度。这个本事，西南急需。”
叶卫民从中山装的口袋里掏出一份折得整整齐齐的地图，摊在石桌上。那是一张西南地区的行政区划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满了各种符号。红圈是矿产资源，蓝圈是水利资源，黑叉是交通枢纽，绿色的是少数民族聚居区。
“西南是新中国的大后方。”叶卫民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这里有三线建设要铺开，有攀枝花的铁矿、六盘水的煤矿、东川的铜矿、个旧的锡矿。有成昆铁路、川黔铁路、贵昆铁路要修。有金沙江、澜沧江、乌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