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凡和陈牧站在纱厂三号仓库的二楼，透过一扇破碎的窗户往下看。窗外的厂区里荒草萋萋，野猫在废料堆里翻找食物，冬日的阳光照在锈蚀的铁皮屋顶上，反射出一片灰蒙蒙的光。
“周福生在杨树浦纱厂待了十二年。”陈牧翻着手里的一本旧档案，“1938年进厂，先是在清花车间做杂工，后来调到了仓库。档案上记的，他负责三号仓库的物料收发。”
“三号仓库。”叶凡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栋最大的红砖仓库上。仓库的外墙爬满了干枯的爬山虎，大门紧锁，门上的铁锁已经生了一层厚厚的锈。
“我们去看看。”
两人下楼，穿过长满荒草的厂区。仓库的大门被一把铜锁锁着，锁孔里塞满了铁锈和灰尘。陈牧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细铁丝，插入锁孔，手腕轻轻一转——咔嗒一声，铜锁开了。
大门推开，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仓库里堆着废弃的棉包和木箱，阳光从高处的气窗照进来，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光柱。叶凡走得很慢，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地面、墙壁、每一个角落。周福生在这里待了十二年，十二年里他不可能什么都不留下。
仓库深处有一扇小门，门后是一段通往地下的楼梯。地下室的入口被一只倒扣着的破木箱半遮着，不仔细看很容易错过。
陈牧把木箱移开，手电筒的光柱照下去。楼梯很窄，青砖砌的台阶，踩上去微微发潮。地下室的面积比上面小得多，大约两丈见方，四壁都是青砖，靠墙堆着几只锈迹斑斑的铁皮桶。
“这地方，周福生的档案里没提过。”陈牧的手电筒光柱在墙壁上缓缓移动，“档案上只说他在三号仓库收发物料，没说他管过地下室。”
手电筒的光柱停在了墙角。那里有一块地面，颜色和周围略微不同——周围的夯土是灰褐色的，那一块却带着一点潮气，颜色略深。陈牧蹲下来用指节敲了敲，声音空洞。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蹲下身。那块地面的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缝隙，沿着青砖的边缘延伸，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叶凡把手指插入缝隙，用力往上一提。一整块木板被掀了起来，下面是一个洞，大约三尺见方，洞壁上嵌着铁制的扶手梯。
陈牧把手电筒往下照。洞不深，大约一人高，洞底铺着木板，木板上放着一只铁皮箱子。箱子不大，一尺见方，漆面已经斑驳，但合页和锁扣上过油，在电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陈牧把箱子拎上来放在地面上。箱子没锁，打开搭扣，掀开箱盖。
里面是厚厚一沓电报纸，按日期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一张的日期是1951年2月13日——昨天。
陈牧拿起那张电报纸。上面是一组一组的数字，工整而密集。“密码和天津竹竿巷、济南地窖里发现的是同一套加密方式。”
叶凡拿起电报纸下面的一本薄册子翻开。不是密码本，而是一本手写的收发记录。日期、时间、发报对象、收报对象、电文编号，每一项都记得清清楚楚。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记录的最近一次发报是2月13日晚上九点十五分，发报对象代号“M”，收报对象代号“J”。
“M，J。J是寒鸦，M是谁？”
陈牧的手指在电报纸上轻轻敲着。“M……徐州那个货运调度员交代过，寒鸦的上线是一个代号M的人。M是谁、在哪里，没有人知道。”
叶凡把收发记录继续往前翻。周福生的记录做得很细致，每一次收发的时间、对象、电文编号都清清楚楚。1950年12月，发报对象开始出现“J”。1951年1月，“J”的出现频率骤然增加，几乎每隔一天就有一次收发。1月下旬，“J”的收报地址从徐州变成了上海。
他把记录翻到最前面。第一页记录的日期是1945年9月。那时日本人刚刚投降，周福生——寒鸦——已经开始用这部电台和某个代号“S”的人联系了。
“S。”叶凡把这个代号念了一遍，“1945年，日本人投降。寒鸦的第一部电台，从那时就开始运作了。他的上线代号S，1947年以后再没出现过。然后是M，1948年开始出现，一直到现在。”
“S……M……”陈牧的眉头拧紧了，“这些代号，有没有可能是同一个人换了代号？”
“有可能。也可能是上线换了人。1945年是日本人刚投降的时候，国民党保密局正在大规模布置潜伏网络。S可能是保密局的人。1947年解放战争进入反攻阶段，1948年三大战役开打，保密局的网络被打散、重组，上线换成了M。”
他把收发记录放回箱子。箱子最底层还有一样东西——一只牛皮纸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