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三章 李雪生了
,是一种看着自己亲手种下的树终于开花结果了的那种满足感,那种只有种树的人才能体会到的、别人理解不了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感,“好好干,日子会越来越好的。你看我,当初不也是啥都没有?赶山打猎,赶海捞瓷,一步一步走过来的。你现在比我还强,你有参场的活干,有分红拿,有老婆有孩子,有房有地,啥都不缺,比我当年强多了。”

    周大勇听了,嘿嘿笑了两声,端起酒杯,又敬了冷志军一杯,这回没说话,就是举着杯子,看着冷志军,眼睛里有感激,有敬意,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软软的,热热的,像春天的阳光照在冬天的雪地上,雪化了,水汪汪的,亮晶晶的,能看见底下的泥土和草芽。他把酒干了,干得利利索索的,一滴没剩,杯子翻过来冲冷志军亮了亮底,冷志军也干了,也亮了亮底,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笑了,笑得跟两个傻子似的,可那笑是真的,是发自心底的,是没有任何杂质和表演成分的,纯纯粹粹的,干干净净的,像山泉水一样清亮。

    李雪抱着孩子从里屋出来,穿着一件碎花裙子,头发扎了个马尾,脸上的气色好多了,不像刚生完那几天那么苍白了,红扑扑的,圆润了不少,看着就健康,就福气。她走到周大勇身边,把孩子递给他,周大勇接过孩子,抱在怀里,那副僵硬的样子又出来了,胳膊肘往外支棱着,肩膀耸着,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似的,一动不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出,怕把孩子弄疼了,又怕把孩子吵醒了,那副又紧张又幸福的样子,把满屋子的人都逗笑了,笑声在屋子里回荡,震得窗户纸都在嗡嗡响,震得屋顶的椽子都在轻轻颤抖。

    “你们看大勇那个样子,抱着孩子跟抱着个炸弹似的,哈哈哈哈哈!”铁蛋笑得最大声,他抱着自己的儿子铁建军,站在旁边,一副过来人的样子,眉飞色舞的,嘴唇上下翻飞,显示自己比周大勇有经验,抱娃的手势比周大勇标准得多,稳重得多,像个老手,“大勇,你手得托着脖子,孩子的脖子软,托不住就歪了,歪了就不舒服,不舒服就哭,哭了你就得哄,哄不好你媳妇就骂你,骂完你你还得哄,折腾死你!”

    “你闭嘴吧你!你当初比他还不如呢!”胡秀英在对面桌喊了一嗓子,声音大得整个堂屋都能听见,连灶房里都有人在笑,“你第一次抱建军的时候,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差点把孩子摔了,把我吓得差点心梗,你这会儿倒充起行家来了!”

    铁蛋被亲妈揭了老底,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红得发紫,紫得发黑,嘿嘿了两声,不说话了,低下头逗儿子,拿手指头在儿子的小脸蛋上轻轻戳了一下,儿子被他戳醒了,哇哇大哭,他手忙脚乱地哄,又是拍又是摇又是晃的,嘴里“哦哦哦”地哼着,哼了好一会儿,儿子不哭了,用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瞪着他,好像在说“你又戳我,你是不是傻”。铁蛋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嘿嘿笑了两声,又亲了儿子一口,儿子又哭了,这回哭得比上次还厉害,整个堂屋都听见了,大家又笑了,笑得更厉害了,有几个笑得直不起腰来,捂着肚子趴在桌上,眼泪都笑出来了。

    周大勇看着铁蛋那副狼狈样,心里头平衡了不少,抱孩子的姿势也没那么僵硬了,胳膊肘不那么支棱了,肩膀也不那么耸了,整个人放松了下来,像一根绷紧的弦终于松了,发出嗡嗡的声音,那是幸福的声音,是满足的声音,是一个新爸爸在学会抱孩子的那一刻发出的声音。

    冷志军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屋子的人,看着铁蛋抱着铁建军,看着周大勇抱着周志强,看着胡秀英和冷桂花坐在一起说笑,看着阿力克和呼延铁柱拼酒,看着巴特尔一个人干掉了半只烧鸡,看着胡大志从县城带来的大蛋糕被孩子们围得水泄不通,看着这一切,他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把他整个人都泡在了那种温热的水里,暖洋洋的,懒洋洋的,舒服得像冬天泡热水澡,不想出来,就想一直泡着,泡到天荒地老,泡到海枯石烂。

    一代一代的,像地里的庄稼,一茬一茬地长,一茬一茬地收。老一辈的走了,新一辈的来了,走了的不遗憾,来了的有希望。日子就是这么过的,一代传一代,一辈接一辈,像那条从山里流下来的小河,水不停地流,不停地流,河床上的石头被磨圆了,被磨光了,可水还在流,还在流,流啊流,流过了春夏秋冬,流过了岁月沧桑,流到了他看不见的地方,可他知道,那条河还在,还在流,永远都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