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晋正守在门房处,远远看见苏培盛领着人过来,心里便是一沉。他堆着笑迎上去,腰弯得比平日更深,声音里带着刻意的轻快:“苏公公,什么风把您吹来了?王爷正在书房呢,容奴才先去通传一声——”苏培盛没有看他,脚步未停。阿晋下意识伸手去拦,手刚抬到半空,便被一名侍卫扣住了手腕,轻轻一搡便退到了墙边。“公公!”阿晋的声音变了调,却挣不开侍卫铁钳似的手指,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行人穿过前院,朝书房的方向直插过去。
书房的门是被一脚踹开的。门栓崩断,木屑飞溅,两扇门板猛地撞向墙壁,发出一声震耳的闷响。
允礼站在书案前,手中握着一支湖笔,笔尖蘸饱了赭石色,正要往画中人的唇上点去。门被踹开的那一瞬他的手腕微微一顿,笔尖悬在离纸面不到一粒米的位置,没有落下。他缓缓搁下笔,将笔搁在青瓷笔山上,动作不疾不徐,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然后他抬起头来。
“苏公公这是干什么。”他的声音不高,目光从苏培盛面上扫过,又扫过他身后那些佩刀的侍卫,嘴角微微一沉,“你们也胆子肥了,敢扰本王闲情逸趣。”
苏培盛站在门槛外,秋阳在他身后铺成一片刺目的金。他没有跨进去,只是将允礼从头到脚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敬畏,没有恭顺,甚至没有一个奴才看王爷时该有的任何东西。只有鄙夷。极淡的、从眼角漫出来的一层鄙夷,像看见一只色彩斑斓的虫豸趴在名贵的锦缎上。
“拿下。”
允礼的瞳孔微微一缩。四名侍卫已越过了苏培盛,朝他扑过去。
第一个侍卫的手刚触到允礼的肩头,便被一股大力反拧回来,腕骨咔嚓一声脆响,整个人被甩出去撞在书架上,架上的书册哗啦啦砸了一地。第二个侍卫从左侧冲上去,被允礼侧身一肘击中胸口,闷哼一声弯下腰去。第三个被他绊住脚踝扫倒在地。第四个被他扣住腰带举起来砸向了身后涌上来的两人。书房里乒乒乓乓乱成一片,砚台飞出去泼了一墙的墨,笔架滚落在地,湖笔散落一地被靴底踩断。允礼的拳脚是皇阿玛手把手教出来的,每一招都扎实,每一式都狠厉,四名侍卫在他面前像纸糊的。
可侍卫不止四个。越来越多的人涌进书房,将他四面围住。他打倒一个,便有两个补上来。他踢翻一个,便有三个压过来。他的呼吸越来越重,出拳的速度越来越慢,额角的汗珠甩出去落在铺满宣纸的地面上。一只手臂从身后勒住了他的脖颈,他反手去掰,又有两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又有一双手抱住了他的腿弯。他挣扎着,像一头被猎犬围住的兽,脊背拱起又被人压下去,膝盖撞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麻绳勒进他的手腕。一圈,两圈。他跪在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冒犯到了极致的、近乎灼烫的愤怒。
“苏培盛。”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碾出来的,“谁给你的胆子。”
苏培盛没有看他。他的目光从允礼面上移开,正要吩咐将人押走——
“师父!快看!”
小厦子的声音从书案方向传来,尖利得几乎劈了叉。他站在书案旁,一只手指着墙壁,另一只手指着桌案上的宣纸,手指在发抖。
苏培盛抬手止住侍卫们的动作,快步走过去。他先看向墙壁——壁上悬着一幅画。画中一女子坐于琴台之前,纤指拨弦,微微垂首。画只画了一半,衣纹的线条才刚刚勾出轮廓,裙裾的墨色还未及晕染。可她的面容已经画完了。眉是远山眉,眼是含波目,唇角那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像一片将落未落的花瓣悬在枝头。他见过这张脸。今日清晨,景仁宫的殿中,这张脸从黛蓝色的衣影里抬起来,对着皇后说“嫔妾不敢奢求”。
苏培盛的手伸向桌案,将上面那叠宣纸最上面的一张拈起来。是一首诗。墨迹半干,字是行草,笔势缠绵得像两根绞在一起的丝线,分不出头尾——
琴瑟惊残梦,菱花照影孤。愿为双白鹭,飞去不知途。
苏培盛将宣纸折好,连同壁上那幅画一起收入袖中。然后他转过身,面向跪在地上的允礼,面上浮起一个极淡的笑。那笑容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果亲王。咱们皇帝请您进宫喝茶去。您跟咱走一趟吧。”
允礼跪在地上,散落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他没有回答。苏培盛也没有等他回答,朝侍卫们抬了抬下巴。麻绳被猛地收紧,勒进皮肉,允礼被从地上拽起来,推搡着朝门外走去。
苏培盛走在最后。跨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