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正从海面上铺展而来,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孔宣踏入海面。
晨光铺展如绸,在他脚下徐徐展开。
一步。
两步。
每一步落下,海水便向两侧退开。
像被无形的手拨开的水帘。
他走得不快,衣袍在海风中翻卷。
那根羽毛贴在他胸口,烫得恰到好处。
像一枚被焐热的钥匙。
海面下的光点开始上浮。
细碎,密集。
从幽蓝的水层深处一颗一颗浮上来。
停在他脚边,像无数双睁开的眼睛。
它们认得他。
他低头,看见那些光点正绕着他的脚踝缓缓旋转。
像一条正在成形的星河。
三只小鸟从衣襟中探出脑袋。
最小的那只一跃而起,翅尖暗纹拉出一道浅蓝的光痕。
它飞在他身前三尺处,像一只引路的萤。
他跟着那道蓝光向前走去。
海面下的光点越来越多。
从零星变为密集。
从密集变为铺天盖地。
整片西海的海底,都在发光。
那光穿过水层,穿透海面,将整片海域照得通亮。
孔宣脚下的海水不再是蔚蓝。
是暖金色。
像一整片被煮沸的阳光。
那道水天线处的暗影越来越近。
轮廓渐渐清晰。
是一座岛。
岛不大,可岛中央立着一棵树。
极高,枝叶繁茂。
枝条间缀满了细小的白色花朵。
与他在地宫中那片淡紫色天地中见过的那棵,一模一样。
他停在岛前。
海水在他脚下合拢,又分开。
岛上没有沙滩,只有一道石阶。
石阶由青灰色的石板铺成,每一级都被磨得光滑如镜。
像被无数人走过。
可石阶上没有人。
没有脚印,没有足迹。
只有落花。
白色的花瓣铺满了每一级石阶,像一层被风铺平的雪。
孔宣踏上第一级石阶。
脚下的花瓣轻轻陷落,无声无息。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
走到第三级时,身后传来了声响。
不是脚步声。
是水声。
他回头。
海面上,那些浮起的光点正在聚拢。
从散落的星群汇成一道光带。
光带缓缓上升,脱离海面,悬在半空中。
然后,光带开始凝聚。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合。
先是一道轮廓,纤细而模糊。
接着线条清晰起来,勾勒出一个身影。
长发,长裙,赤足悬于水面之上。
海风穿过她的衣袍,吹不动。
她的面容依然藏在光芒深处,影影绰绰。
孔宣隔着数十级石阶,望着她。
她开口了。
"你走过我种的花了。"
她的目光垂落,停在他怀中那枚露出的花瓣边缘,像在看一件旧物。
"第四十八个。"
她轻声说。
"他走到这里时,花还开着。"
"他带走了一瓣。"
"你带着那瓣花,走完了剩下的路。"
她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极轻,像一枚即将融化的雪。
"第四十九个。"
孔宣站在石阶上,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脚边的花瓣,洁白如雪。
"那扇门,"他说,"是你放的。"
她没有回答。
只是缓缓抬起手。
那根灰白色的羽毛从他怀中飞出,悬停在她摊开的掌心上。
"是。"
"门是我放的。"
"果核是我放的。"
"那盏灯,也是我放的。"
她合拢五指,羽毛在她掌心中亮了一瞬。
"我在这里等。"
"等一个人,能走到我面前。"
"等了很久。"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一根被风吹断的线。
孔宣感觉到怀中的果核正在发烫。
不是他收着的那枚。
是玄都怀中的那枚,隔着千山万水,它的热意依然传到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