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
次日天刚擦亮,胡同里倒尿盆、生炉子的烟火气还没散尽,沉砚已经推着自行车到了福源祥。
卸下门板,前厅里透着暖意。后厨的炉火烧得正旺,杨文学光着膀子在案板上揉面,面团摔打得梆梆作响,顺子和小七在旁边切着配料,手脚麻利。
沉砚走进去解下大衣,系上白围裙,拿起案板上的一块面团捏了捏,手感软硬适中。
“火候盯紧,今天出货量大。”沉砚吩咐了一句。
杨文学满口答应,手下揉面的力道更足了。
前厅里,赵德柱正核对昨天的帐目。听到后厨的动静,他停下手里的活计,走到布帘前掀开一条缝。
“沉爷。”
沉砚转头看他。
“半个月后那场接风宴,您准备得怎么样了?”赵德柱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这事儿非同小可,政务院的人亲自登门定下的差事,要是办砸了,福源祥的招牌可就砸手里了。
沉砚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洗手:“方子已经有了。”
赵德柱长舒了一口气,跟着又皱起眉:“那食材呢?现在的食材可不好寻摸。”
“有眉目了,这两天就拉来。”沉砚拿毛巾擦干手。
听见这话,赵德柱那张圆脸上立马堆起了笑。沉爷说有,那就绝对差不了。
“得嘞!后厨您说了算,前厅我给您盯死,保准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赵德柱转身奔回柜台,算盘珠子拨得劈啪作响。
中午时分,前门大街上人来人往,福源祥的生意正是最红火的时候。买糕点的街坊排起了长队,大堂里也坐满了喝茶吃点心的食客。
街口忽然传来汽车引擎的动静,“吱”地一声刹在门外。
一辆吉普车稳稳停在福源祥门口。这年头汽车可是稀罕物,排队的街坊和屋里的食客全停了嘴,齐刷刷往外张望,寻思着这是哪位大领导来了。
车门推开,一个穿着军装、没戴肩章的小伙子跳落车。身板挺得笔直,动作利落。他大步流星的走进福源祥的大门,环顾四周,视线直接落在柜台后的赵德柱身上。
赵德柱见状,立刻收起算盘,脸上堆起笑容,快步迎出柜台:“这位同志,大冷天的辛苦了,您这是……”
小伙子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我找沉砚沉师傅。”声音洪亮干脆。
大堂里安静下来,大伙儿都盯着那只牛皮纸信封。
赵德柱目光在那信封上飞快一扫,连连点头:“得嘞,您稍等,我这就去后头请。”他转身快步跑向后厨,掀开门帘:“沉爷,外面来了位军人同志,开着吉普车,说要找您。”
沉砚正捏着一把刻刀在木模具上雕花。听到这话,他放下刻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掀帘走出后厨。
小伙子看到沉砚出来,立刻上前一步:“您就是沉师傅?”
沉砚点头。
小伙子双手递上信封:“这是霍老让我交给您的。”
陈平安刚巧从外头进门,见状脚下一顿。前几天霍青岩来过店里,这信封肯定是霍青岩派人送来的。
沉砚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顺手撕开封口,抽出里面东西扫了一眼。
是一张纸,盖着霍青岩的私印和物资局的红戳。正是西直门外那座老冰窖的特批使用条。上面写着,凭此条可使用该冰窖。
沉砚盯着那枚鲜红的印章。有了这座老冰窖,就等于掌握了冷库。不仅接风宴上的“落叶归根”有了着落,以后福源祥想做那些需要低温锁鲜的宫廷秘制冷糕,也不用在受季节限制。
他把条子折好,重新装回信封,揣进贴身的口袋。
“劳烦你跑一趟。”沉砚看向小伙子。
小伙子立正站好:“霍老交代了,务必亲手交到您手上。任务完成,我得回去复命了。”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等。”沉砚叫住他。
小伙子停下脚步,转过身。
沉砚走到他面前:“麻烦你回去给霍老带句话。”
小伙子腰板一挺。
“就说点心,我已经定好了。”沉砚神色如常,“要是霍老有空,这几天抽个时间过来一趟,我请他先试吃一下。”
话音一落,前厅里瞬间安静下来,赵德柱拨算盘的手顿了顿,陈平安也忍不住多看了沉砚两眼。
那可是政务院的大领导!换作旁人,就算是试菜,那也得是自己小心翼翼地把点心包好,亲自送到领导面前请人家品鉴。
沉爷倒好,轻描淡写一句“请他过来一趟”。这份不卑不亢的气度,放眼整个四九城的手艺人里,也就他敢开这个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