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
    “喂你好,请问是叫江乐橙吗?”

    最后一科考试刚合笔,教室外就扬起了大片阵雪,铃声响起,这场持续大半个月的大学期末周终于在一片吵闹声中结束。天色早就暗了下来,北边这个寒冷灰蒙蒙的城市,冬季好像来得格外的漫长。

    江乐橙嘴里叼着文具包绕回走廊,她这门课考点在市里的老校区,头顶的小灯泡滋啦滋啦闪着颓旧的灯丝,往前挤了半天,终于在那个人挤人的储物柜前艰难取走手机,刚开机就有一通电话跳进。

    以为是垃圾电话,再加上晚上要跟室友出去聚餐,时间很赶,她没什么兴致地点着脑袋,“您有什么事吗?有话劳烦快说,忙着呢。”

    对面的人嘶了一声,无奈道:“给你打了不下十通电话,你可终于接了,我是派件员啊,有一个从江城发出的快递需要你今晚9点前签,这是保密快件没法滞留的哈,过时会原路退回,有时间的话,现在就抓紧来21栋吧!”

    从老校区回去就算坐地铁也要将近一个小时,更别提校车了。

    江乐橙走出教学楼,没来及哈气,就被风卷起的雪点子糊了一脸,她冻得直哆嗦,问道:“可能有点赶不及,您看看是什么东西啊?轻的话我就不要了。”

    说不要就不要,实在不太懂现在年轻人的脑回路,派件员只得失笑,掂了掂手里的东西:“倒不重,但也不轻,丢了多可惜啊,万一是你认识的人给你寄的圣诞礼物?再轻也可珍贵着呢。”

    也不是没这种可能,圣诞节这才刚过一天,说不定是家里爸妈寄来的,无非是一些水果混嘴子之类的东西,江乐橙往校外的方向赶,然后胡乱应付道:“行行行我知道了昂叔,二十分钟内去取,您帮我先放好,谢谢喽!”

    挂了电话,她给寝室里的范朵朵去了一条信息:朵朵,你出来前记得去一趟北区的驿站给我取个快件,顺便再带个帽子,今晚太冷了我天!我先去店里排号,么么么么!!

    她们专业的期末考已经算学校里比较晚的那批了,今晚刚考完,一帮大三大四的人就提着早收拾好的行李箱急急忙忙坐上了去车站的地铁。

    校园里各个大道的树枝被厚雪压得一片光秃,大三的上半学期,在这场临时的暴雪中慢慢划上句号。

    “哎呀你们别光顾着喝啊,点的这些热食都得吃完,谁要是敢剩,头打烂我往里灌!”

    舍长张宝青是个东北妹子,别看个不高,每次这种醉气熏熏的聚会,她都是那个最后扛起几人往寝室送的主心骨,这会见大家集体沉默地灌着酒,心里也不是滋味:“我说各位,有啥好难过的,这不还没毕业么,又不是见不到了,下次再聚可就得大四毕业了,今晚都开心点吧……”

    宿舍四个人,全找好了时期很长的实习,除了江乐橙留在本市,其余三个都要去其他城市,范朵朵甚至还要去海外。

    正儿八经又轻松自在的大学生活,随着这个冬季的到来,仿佛已经悄悄过完了。

    林歌抹了把红红的眼圈,都说这大学能遇到好室友比中彩票还难,怎么她就这么幸运遇到的三个室友都是天使姐?

    一阵沉默,各自心里哑然。

    “难过只是因为……”

    桌上的几人看向突然嘣出话的江乐橙,她对着酒杯抿起嘴巴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我还无法接受在下雪天的突然离别。”

    她酒量一直很差,尤其在高中时期,喝两口就上脸,但那时候她们偷偷出去喝酒,她从来都不担心会不会迷路会不会被坏人拐走,会不会没有人照顾自己。

    但现在不一样,哪怕身边都是一群百般信任的人,她都无法让自己完全喝醉。

    是哪里不一样呢?

    是江城和京市两个城市的冬季不同,还是酒水的味道不一样?

    每年一到雪天,尤其是今晚这样很像几年前江城的雪天,她就心情总不好。

    范朵朵见她埋着头杵到角落,发泄似的只喝不吃,坐过去揪起她红烫的脸,轻声问道:“你怎么每到这天儿就反常,触景生情啊?你别不是有喜欢的人了吧?”

    去去去!

    江乐橙眼皮一闭,从她手中挣开,仰头又猛灌了大半瓶酒,喝得太猛有点顶胃,可是又不想停下来,于是靠向椅背连连打起酒嗝来,然后平滑朦胧的脑海里蓦地就冲进了一些碎片——

    她被某个人莫名删了所有联系方式的碎片,她突然被迫断掉所有往来的碎片,她疯了一样半夜赶去机场却没来得及见那人最后一面的碎片……

    好多好多和针一样尖锐的片段,猝然闪过神经,扎得她很痛很痛。

    第一次见到那个人,那个穿着一身柠檬黄的人,裙子涂着向日葵的涂鸦,门牙和她一样都缺了一颗,头发黄黄卷卷,像绿松石一样清透的大眼睛在日光下能折射出不同色彩的光,她咬着唇朝自己一直笑,很害羞很内敛的样子。

    可她当场就牢牢记住了原来相见恨晚是这样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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