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极为浓秽刺鼻的铁锈味快速盖过湿冷的空气。
温声垂下头,破皮的两膝盖重重钉在地上,手不断打着哆嗦,因为握得太用力指间泛出骇然的灰青。刚才在和温志强的剧烈争夺中,手心被刀刃划出一道极深的血口,皮开肉绽,血水黏糊,顺着手心滴满她的毛衣,裤子,还有腿边那只忽然掉地的平安扣。
起初她只是呆呆跪着,好像感受不到任何痛,直到倒在一旁的人无力垂下一只胳膊,那只发黑的手很突兀地砸到她脚上,连泥地都被砸出一个印子。
她猛然打了个机灵。
那把十多公分的折叠刀完全、决绝,又不在她预料中地捅进了他腹部,暗红的血一时如飞镖滑过水面,血花溅到她握刀的手,脸,白皙的脖颈立马不再干净。
到后来,血喷了满地,映入眼里的红变得浓黑又刺眼,那堆燃着滋滋火星的木头隐隐熄灭。
温志强的肚子像泄气的皮球,微鼓,到慢慢扁下。
他就这样闭上了眼,求生挣扎时的冷汗被风随意一刮,连呼吸都被带走。
又不知坐了多久。
目光突然间触到刚才掉地的平安扣,上面编织的绳带早就被血染红,就在刚才,那块原本光滑有质感的黑曜石,中间的流线被磕出一条扭曲蜿蜒的细纹,正好分开了刻有的安康两个字。
温声的反射弧开始变得很迟钝,各种鸡毛蒜皮的事浮现,云烟过眼一样在身体的各个角落过了一遍。
不知能想到什么,可能从出生到现在,可能从昨晚到此刻,也可能想到了今晚吃的那家湘菜,还有他交给她的打火机。
那些事,十分钟前还是零碎明亮的,带着还未成型的绵长。
她又一时什么都记不起,后知后觉,只知道心里某个一直支撑她的东西忽然就没了,塌了,毫无防备。
脑子在这时“嗡”地一声,终于轰然炸开。
杀人了。
她杀了人。
她也是杀人犯了。
泪眼再次模糊。
路泊汀……
温声大汩大汩地往下掉眼泪,她像被人一拳抡到头上,终于回过神,温志强腹部的那把刀还有江乐橙的指纹,几乎是同时,她凭着本能慌忙扑到温志强身前,不敢抽出刀,只能抖着手去摇他的衣服,喉间溢出崩溃绝望的声音,面无血色地大声喊他:“温志强温志强!温志强你起来!!你别死你快起来……求你别死……我求你……我不要你死……我求你了……不要这么对我……”
她像精神分裂一样,惊恐万分地叫着他的名字,又道着无数声凄厉的歉:“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我不是杀人犯……对不起我不是……”
这个人!
这个害死妈妈的人!
她竟然现在还要反过来求他别死?!
“妈妈对不起……我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路泊汀……路泊汀我……”
温声一边失声大哭,一边愧疚自责地开始疯狂扇自己耳光,一下又一下,两腿在地上茫然地乱蹬,校服裤子都被碎石磨破,扇得半边脸都肿了,还在不停歇地扇,她又对着温志强声嘶力竭地大叫:“你满意了吧温志强!我变成杀人犯你满意了吧!我终于像你了你满意了吗!!!”
反反复复。
歇斯底里。
破碎的神经终于将她撕裂两半,她抱紧头趴在地上,呕着嗓子开始痛哭出声,一声一声的哀嚎,盖过身后相继出现的照片定格声。
*……*
夷农山山脚
何让生的无人机是他从特殊渠道搞到的军用级无人机,还是出口版的,因为机翼标有军方独有的型号,这玩意儿一旦被查到,麻烦有点大,他只好找人拆解又进行二次改装,所以通信指令的编程也就更复杂,这就意味着它的操作门槛和难度高了不止一点。
他一到晚上就懒得动脑子,一手夹烟,另一手转了个弯想丢给路泊汀,见他此刻刚刚好就是一副阴沉寒霜的死人脸,扯着唇凉凉一笑,又直接抛给庵加河。
“交给你了。”
都什么德性?
庵加河见怪不怪地笑骂一声,嘴里也赖赖散散咬着烟,灰蓝的烟雾卷着尾儿的往他眼里滚,微蹙的眉目转而专注,上手开始捣鼓那个无人机,什么书里见过的网上学到的,只要有用就全照搬出来,甚至他还将两年前实践模拟飞行时记的东西这会儿都用上了。
几分钟后,对几人来说很漫长的时间,指南和摇杆终于被校对准,咔的一声轻示音,手机配对好控制器,一切准备就绪。
“趁警察来前,我们有一刻钟时间送它上山,抓紧点,你两一个盯屏一个接线,待会儿——”
“老子管他们有什么要求。”
庵加河一顿,何让生吹着烟圈,接着看那个蹦脏话的人。
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