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神平静无波,但不知为何,裴公子只觉得脊背一凉,后面的话竟噎在了喉咙里。
“裴世兄若无事,我们还要赶路,恕不奉陪了。”
沉清漪冷冷说完,对林烽道,“林公子,我们走吧。”
“清漪妹妹……”裴公子还想说什么,沉清漪已转身走向马车,不再理他。
裴公子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看着两辆车驶远,眼中闪过怨毒之色。
车队继续前行。
车厢里,沉清漪歉然道:“让林公子见笑了。那裴子瑜是颍川刺史的侄儿,素来骄横,言语无状,公子莫要往心里去。”
“无妨。”林烽淡淡道。
“裴家与沉家算是世交,但我与他不熟。”
沉清漪似是不想多谈此人,转开话题。
傍晚时分,颍川城巍峨的城墙出现在眼前。
进城后,街道宽阔,店铺林立,人流如织,一派繁华景象。
沉家在城中有别院,沉清漪本欲邀林烽同住,但林烽婉拒,依旧在客栈落脚。
沉清漪也不强求,约好酉时在太白楼相见。
颍川城的太白楼,今夜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楼前车马停成长龙,锦衣华服的宾客络绎不绝。
今夜是颍川知府为迎接京城来的巡察御史设宴,城中大小官员、名流士绅几乎到齐了。
林烽和沉清漪刚到楼前,就听见里头传出阵阵喧哗。一个高亢的声音正在吟诗:
“……秋月春风等闲度,江湖夜雨十年灯!好!好一个‘等闲度’!裴公子此诗,慷慨悲凉,有古侠士之风!”
“哪里哪里,诸位大人谬赞了。”
是裴子瑜的声音,故作谦逊,但透着掩不住的得意。
沉清漪脚步顿了顿,眉头微蹙,低声道:“是裴子瑜。林公子,我们……”
“来都来了。”
林烽神色平静,“难道怕了他不成?”
沉清漪展颜一笑:“说的是。清漪是主人家请的客人,怕他作甚。”
两人进了太白楼。
主桌设在正中,坐着几位官袍人物,其中一位面白微须、眼神精明的中年官员,正捻须微笑,正是颍川刺史裴文远。
他身边站着裴子瑜,锦衣华服,正与几位文人模样的宾客谈笑风生。
沉清漪的出现,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
她今夜穿了身天水碧的云锦襦裙,外罩月白绣兰草比甲,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素雅清丽,在这满堂华服中反而格外醒目。
“清漪侄女来了!”
主位上一个身穿绯色官袍、面容和蔼的老者笑着招手,正是颍川知府陈大人。
“快过来坐。这位是……”
“这位是林烽林公子,清漪的朋友。”沉清漪落落大方地介绍。
“哦?林公子仪表不凡,请坐请坐。”
陈知府和气地让座。他是沉清漪父亲故交,对这位世侄女颇为关照。
两人在陈知府下首坐下。对面就是裴家叔侄。
裴子瑜一见林烽,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但面上仍挂着假笑:“清漪妹妹,这位林公子……不懂诗文吧?”
语气里的轻篾,傻子都听得出来。
满桌人都安静下来,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
谁不知道裴子瑜追求沉清漪多年,这突然冒出个“林公子”,怕是有好戏看了。
沉清漪正要开口,林烽已淡淡道:“略知一二。”
“哦?”裴子瑜拖长了调子。
“那正好。今夜诸位大人都在,以文会友,不如林公子也露一手,让大家开开眼?”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是将林烽架在火上烤。
在座的都是颍川有头有脸的人物,诗文功底都不弱。一个“北地行商”能懂什么?分明是要他出丑。
陈知府皱了皱眉,刚想打圆场,林烽已点头:“可以。”
“爽快!”裴子瑜眼中闪过得意。
“那就以‘酒’为题,限一炷香,如何?”
“不必。”林烽端起酒杯,走到窗前,望着楼外灯火阑珊的长街,缓缓吟道: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开篇两句,如惊雷炸响!气势磅礴,扑面而来!
满楼宾客,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停下杯箸,侧耳倾听。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诗句如大江奔涌,一泻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