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烽没有立刻查找落脚之处。
他象一个经验最丰富的猎人,在确认彻底摆脱任何可能的追踪后,又故意绕了几个大圈子,来到了城西南角。
这里靠近城墙根,是州府最底层流民、乞丐和见不得光的人物的聚集地之一。
所以,这里也是最容易隐藏、也最难被追踪的地方。
他从包袱里取出那身半旧的、沾着洗不净血渍的烽火营号衣,默默换上。粗粝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着北境风沙和血腥的气息,瞬间将他拉回那段金戈铁马、同生共死的岁月。
这身衣服,此刻不仅是一种伪装(流落州府、穷困潦倒的边军老卒),更是一个信号,一面旗帜,或许能吸引到那些同样从北境血火中爬出、散落在这州府各个角落的“同类”。
天光,终于艰难地撕开浓雾和云层。
林烽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脚。他需要食物,需要更确切地了解这片局域的势力分布,也需要找到第一个可能的“线头”。
城西南角,被当地人戏称为“泥洼地”的局域,在白日里展现出与夜晚截然不同的、却又同样残酷的生机。
狭窄的巷道两侧,挤满了用破木板、油毡、甚至稻草勉强搭成的窝棚,污水在路中央肆意横流,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衣衫褴缕、面有菜色的人们如同忙碌的工蚁,在垃圾堆里翻找着任何可能值点钱的东西,或者蹲在路边,面前摆着几样破旧不堪的杂物,眼神麻木地等待着几乎不存在的买主。偶尔有穿着稍整齐些、但眼神凶横的汉子走过,周围的人都会下意识地避开目光,或是露出谄媚畏惧的神色——那是这片局域的“管事”或者“帮闲”。
林烽低着头,慢慢走着,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快速扫过沿途所见的一切。
他在观察这里的人,他们的衣着、神态、彼此间的交互,也在观察这里的“秩序”——那些看似混乱的表象下,实际存在的、由地头蛇和暴力维持的潜规则。
他需要找到一个既能接触到消息,又不会立刻引起太大注意的切入点。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巷口一个相对宽敞些的岔路口。
那里用几块破木板搭了个简陋的棚子,棚下摆着两张歪腿的桌子和几条长凳,一个头发花白、瞎了一只眼的老头,正佝偻着身子,用一口黑乎乎的破锅,煮着些看不出内容的、冒着热气的糊状物。棚子旁边,歪歪斜斜地插着一根竹杆,挑着一块脏得看不清颜色的布,上面用木炭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糊汤”。
几个同样衣衫破烂的汉子,正围坐在桌边,就着陶碗里黑乎乎的“糊汤”,啃着硬邦邦的、不知是什么做的饼子,低声交谈着,眼神不时警剔地瞟向四周。
就是这里了。
这种最底层的吃食摊子,往往是流民、苦力、以及象他这样的“落魄老兵”聚集的地方,消息未必灵通,但足够真实,也最容易融入。
林烽走到棚子前,哑着嗓子,用带着明显北地口音的话问道:“老丈,一碗汤,两个饼,多少钱?”
独眼老头抬起浑浊的独眼,看了他一眼,尤其是多看了几眼他身上的旧号衣,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随即低下头,用木勺在锅里搅了搅,含糊道:“三文钱。饼硬,汤稀,将就着吃。”
林烽摸出三枚铜钱,放在锅边一块相对干净的木板上。老头收了钱,舀了一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汤,又用油腻的黑手抓了两个又黑又硬的杂粮饼,放在一个缺口陶碗里,递了过来。
林烽接过,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低头慢慢吃着。饼子粗粝割喉,汤寡淡无味,只有一股奇怪的咸涩,但他吃得很有耐心,仿佛在品尝什么美味佳肴。耳朵,却竖得笔直,捕捉着旁边那桌汉子的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东城周老爷家,前晚真的进了飞贼!听说把周老爷珍藏的宝贝偷了好几件!”
“扯淡!周府那是什么地方?高墙大院,护卫如云,什么飞贼能进去?我看是内贼还差不多!”
“内贼?谁有那胆子?周老爷刚遇刺,正一肚子火呢!”
“嘘!小点声!我有个远房表侄在周府后巷倒夜香,他说那晚听到府里有女人尖叫,还有护卫跑动的声音,后来就看到有马车悄悄从后门出去了,不知道拉的什么……”
“女人尖叫?该不会是周老爷的……嘿嘿……”
“闭嘴吧你!想死别连累我们!周府的事,也是咱们能议论的?”
话题很快又转到最近的粮价、城门口的盘查、以及某个帮派为了争地盘打架死了人之类的琐事上。关于周府,似乎只有这些真假难辨的流言。
林烽默默听着,心中分析。
就在他思索时,旁边那桌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划到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