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高浓度碘伏和无水乙醇混合的挥发气味。陈渡坐在不锈钢诊疗椅上，右臂平放在冰冷的金属托盘里。尺骨中段的奥斯莫迪结晶增生位置，皮肤呈现出死滞的黑紫色，大片淤血在真皮层下完全凝固，表皮被内部刺出的微小晶体顶出极其细密的白点。
林雪戴着丁腈手套的双手极稳地剥离旧敷料，带有血丝的无纺布和伤口边缘发生极其干涩的物理撕裂。陈渡的暗金色竖瞳没有任何收缩，呼吸频率锁定在每分钟六次。
林雪转过身，左手拿起铁皮文件柜上的黑色硬抄本。
排异记录表。
陈渡的视线扫过纸面。最近一周的数据列里，发作次数从每天五次增加到八次。疼痛等级那一栏，林雪用黑色中性笔填满了10，笔尖把粗糙的纸页划出一道道深深刻痕，但在持续时间那一栏，赫然写着三个潦草的字：未报告。
“前天四十分钟，大前天三十五分钟，昨天五十分钟。”林雪的声音在空旷的医疗室里撞出回音，“你没填。”
“过了就忘了。”陈渡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被防爆玻璃的金属网格切成极度死板的几何图形，他的瞳孔里倒映着没有任何焦点的灰光。
林雪把记录表翻转过来，直接倒扣在陈渡面前的金属桌面上。
“你不是忘了，你是根本不记了。”林雪看着他的侧脸。
“记了也不会少疼。”陈渡收回视线，左手拇指擦过不锈钢台面的边缘。倒扣的记录表背面，透出他之前亲自填写的旧数据，疼痛等级有8，有9，有10，每一格的持续时间都填得极其精确。
林雪没再接话，转过身撕开一卷新的医用自粘绷带。她抓起陈渡的右臂，绷带极其快速地绕过发紫的骨痂，收紧时手指的拉力明显超过了止血需要的正常阈值。绷带强行压迫骨膜下的微小结晶，一连串细微的骨骼摩擦声直接从肌肉深处传出。
和上次在巢穴里打阻断剂时的力度完全一样。
陈渡能感觉到尺神经末梢被结晶直接切断的尖锐信号，但他没有任何动作，由着林雪把绷带死死扣上。
走廊的声控灯在陈渡踏出医疗室大门的瞬间亮起，发出老旧镇流器的电流嗡鸣。
林雪跟了出来，医疗室的金属门在两人身后被气压闭门器重重合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脚步声停顿了两秒，走廊顶部的声控灯因为缺乏持续音源而直接熄灭。
应急指示灯的暗红色光源瞬间接管了整个空间。血一样的红光顺着极度粗糙的水泥墙壁流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在冰冷的地板上完全重叠在一起。
“你变了。”林雪站在陈渡身后，声音很轻。
陈渡停住脚步，没有回头。他的视线锁死在走廊尽头那片彻底漆黑的消防通道里。
林雪往前走了两步，停在陈渡的侧面，抬头看着他的脸。红光映在她苍白的皮肤上。
“降临周之前，你还会说怕。”林雪的视线钉在陈渡的暗金色竖瞳上，“从卡尔克萨回来之后，你什么都不说了，不说不疼，不说怕，不说累，你把自己关掉了。”
陈渡的颈椎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如果我不关掉，我会崩溃。”陈渡看着黑暗深处。
“那就崩溃。”林雪的手指紧紧捏着白大褂的衣角，“我说过我会接住你。”
陈渡转过头，视线对上林雪的眼睛。应急灯的红光里，她的眼眶完全红透了，泪水在眼睑边缘极度盈满，但死死卡在那里，一滴都没有掉下来。
“如果我崩溃了，谁来接住你。”陈渡极其沙哑地吐出这句话。
林雪的呼吸停滞了一秒，嘴唇张开，没有发出声音。
“没有人。”陈渡替她给出了答案，“所以不能崩。”
这句话吐出的瞬间，陈渡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刻着帝国之拳标志的指环，毫无征兆地爆开一股刺穿真皮层的高温。同一秒，右手小指的戒指温度暴降，直接在皮下脂肪里冻出极其尖锐的冰碴。
阿达尔贝尔特和索伦同时在场，听到了这句话。
陈渡无视了双手截然相反的极端温度，迈开战术靴，直接走向走廊尽头的黑暗。
晚上十一点，基地天台。
北京的夜空呈现出一种被重工业粉尘和霓虹灯光混合浸透的暗橙色。厚重的云层像脏抹布一样糊在天际线上，看不到一颗星星。天台的水泥台沿上散落着烟头、干瘪的口香糖包装纸和锈蚀的易拉罐。
陈渡推开生锈的铁门走上天台时，林雪已经坐在台沿上了。她没回宿舍，身上还带着医疗室里那股高浓度的消毒水气味。
陈渡大步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两人之间没有隔开任何社交距离，只留了不到二十厘米的空隙。
林雪没有转头看他，两人看着同一片暗橙色的夜空。夜风刮过混凝土墙角，发出类似于哨声的撕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