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头柜上的铝饭盒盖子被掀开，蒸汽裹着米饭和脱水蔬菜的气味冲上来。

    陈渡坐在窗台上。

    准确地说，是一百四十七公斤的重量压在窗台的水泥沿上，双腿垂在室内侧，右腿的外固定夹板已经拆了——胫骨骨痂密度在住院第二天就达到了正常骨质的百分之七十，军医拆夹板的时候手抖了两次，不是紧张，是骨科钳子对他的小腿围度来说太小了。

    窗外是医院的院子。那盏路灯换过了，新灯泡，光线稳定。

    陈渡盯着路灯下面那块水泥地看了三天。

    什么都没有。

    “想什么呢？”

    林雪把饭盒搁在床头柜上。她的手指上还缠着纱布，但已经换成了薄的那种，碘伏的黄色褪得差不多了。走路的时候左膝不拖了——消肿比预计快，可能是遗迹里的应激激素还没完全代谢掉。

    “想索伦。”

    林雪在床边的铁椅子上坐下来，椅子腿在瓷砖上刮了一声。

    “那个……你说过的，狙击手？”

    陈渡点头。

    他的视线没从窗外收回来。月光和路灯的混合照明在水泥地面上切出一条明暗分界线，角度比三天前偏移了大约四度——月相在变。

    “他教我打枪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嗓音是低频振动，声带经过改造后的共振腔比普通人深三倍，在安静的病房里像墙体在说话。

    “枪是假的，眼睛是真的。你的眼睛正了，枪就正了。”

    林雪没出声。她的呼吸频率从十四降到十二——在认真听。

    “但我的眼睛一直没正过。”

    沉默。

    病房外面走廊里有人在推轮椅，金属轴承的吱呀声从左往右移动，速度很慢，推的人在小心翼翼。陈渡能听见轮椅上那个人的心跳——每分钟一百零三次，偏快，生病的人。

    林雪的手伸过来。

    纱布裹着的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停了一下，然后握住了。她的手掌温度三十五点六度，指尖偏凉，指腹上有薄茧——不是老茧，是新磨出来的，遗迹里的石壁留下的。

    “你现在呢？”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不是刻意压低，是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卡着。

    “正了吗？”

    陈渡低头看着她的手。

    纱布下面的指甲还没长全。六根手指的甲床是新粉色的，嫩得像刚拆封的创可贴。这双手在遗迹里抠碎了岩壁，把他从两吨重的落石下面拖出来，缠了七圈绷带，第三圈重新缠过——

    他记得每一个细节。

    利曼之耳记住的。催眠师官膜记住的。多元肺记住的。十九个阿斯塔特器官各自独立地记录了那几个小时里的所有感官数据，精确到每一帧。

    但索伦的脸正在模糊。

    上辈子退役军人的记忆里，索伦教他据枪的那个下午，阳光的色温是多少？风速几级？索伦的手指搭在他肩膀上矫正姿势的时候，施加的压力是多少千克？

    不记得了。

    不是忘了——是那些数据从来没被精确记录过。普通人的大脑不是阿斯塔特器官，不会逐帧存储，只会保留模糊的印象、情绪、和不断被篡改的画面。每次回忆都是一次重新编码，每次编码都会丢失细节。

    记忆侵蚀。

    不是超自然现象。就是人脑的生理机制。但当你有三段人生的记忆挤在一个颅腔里的时候，丢失的速度比正常人快得多。

    “你在我身边的时候，”陈渡说，“好像正了一点。”

    林雪的手指收紧了。

    陈渡感觉到她的脉搏从指尖传过来——每分钟八十六次，跳了。血液灌注指端的速度变快，皮肤温度在上升。

    她的脸转开了。

    陈渡没追着看。利曼之耳捕捉到她的耳廓皮肤表面毛细血管的血流声——扩张了。

    脸红。

    柏切腺分析出空气里多了一种微量的化学信号：肾上腺素代谢产物和多巴胺前体的混合物，从她的皮肤表面挥发出来，浓度极低，但对阿斯塔特的嗅觉来说像有人举着霓虹灯牌。

    宅男记忆碎片冒上来：你说了什么啊。你说了什么啊你在干什么。

    星际战士的部分没有任何反应。两百年的服役期里，阿斯塔特不需要这种情绪。

    退役军人的部分很平静。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但我怕。”

    林雪转回来。

    “我怕有一天我会忘了你。”

    手指没松开。陈渡的视线对上她的——近距离，四十厘米，虹膜的纤维纹理在月光下清晰可辨。

    “就像我正在忘了索伦一样。”

    “你不会——”

    “记忆侵蚀不可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