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茶。龙井，明前的。”
陈渡没碰茶杯。右手放在轮椅扶手上，拇指的指腹摩着扶手末端的金属铆钉。
“谢谢。刚体检完，胃里有钡餐。”
“是吗。”何日暮坐下了。椅子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六十六公斤的体重压在弹簧座椅上，静音。“体检结果怎么样？”
“军医说没大问题。”
“没大问题。”何日暮重复了一遍，语气像在品尝这四个字的质地。他的嘴角弯起来，弧度经过精密计算——不多不少，刚好让人觉得亲切。“从异域回来，肋骨断了四根，左桡骨粉碎性骨折，失血量超过体重的百分之三十。七天后坐在我面前，没大问题。”
他的瞳孔是暗金色的。
不是棕色在灯光下的偏色。是虹膜纹理本身在反射特定波长的光——五百七十纳米，金色光谱的峰值位置。陈渡的多肺记录了这个数据，贝彻之腺在下意识地分析这种颜色是否属于已知的人类基因变异范畴。
不属于。
“你的表现令人印象深刻。”何日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一下，节奏和他走路的步频一样——零点七二秒。“龙国为你骄傲。”
“是吗。”
何日暮微笑加深了。从三毫米到五毫米的嘴角上扬，颧骨肌肉的收缩带动了眼轮匝肌的轻微挤压，眼尾出现了两道弧线。标准的杜兴微笑——动用了眼部肌肉，说明是“真诚的”。
但杜兴微笑可以被训练。
“当然。我们期待你下次降临周的表现。”
何日暮站起来。他绕过桌子，走到陈渡面前。距离一米二。他的右手伸出来。
握手。
陈渡的左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握住了何日暮的手。
冰的。
不是凉——是冰。体表温度不超过三十度，掌心的皮肤纹理过于光滑，没有汗腺分泌的痕迹。指骨的硬度偏高，像握住了一根裹了一层硅胶的钢管。
何日暮的嘴唇动了。
声音很低。低到六米外的墙壁上嵌着的录音设备不可能捕捉到。但对于一个拥有莱曼之耳的阿斯塔特，这个距离和正常说话没有区别。
“塞巴斯蒂安·阿克特。”
陈渡的瞳孔收缩了。
这一次他没能控制住。贝彻之腺分泌的镇定剂晚了零点三秒——在这零点三秒里，他的虹膜已经完成了一次不可逆的对焦反应。
何日暮看到了。
他的暗金色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光的反射，是虹膜纹理本身在蠕动，像液态金属表面的涟漪。
“或者。”他松开手，退后一步，把西装下摆轻轻拉平。“该叫你陈渡？”
他转身走向内门。步伐依然是零点七二秒一步，没有回头。
门关上了。
陈渡坐在轮椅里。他的右手——刚才和何日暮握过的那只手——攥成了拳。指节发白，掌心的皮肤上有五道冰冷的触感残留，正在被体温缓慢覆盖。
副心脏的搏动从五十四跳到了七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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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的门是钢制防火门，重四十二公斤。陈渡把它关上，反锁，插上了门栓。门栓是黄铜的，直径十二毫米，能承受的横向剪切力不超过三百公斤。对他来说，一根手指就能掰断。
但他还是插上了。
他靠着门滑坐在地上。后脑勺抵在冰冷的钢板上，发出一声闷响。膝盖弯起来，前臂搭在膝盖上，指节还是白的。
浑身在发抖。
不是恐惧。肾上腺素的浓度在贝彻之腺的调控下已经回到了基线水平，皮质醇正常，血清素偏低但在抑郁症患者的常规波动范围内。
这是愤怒。
横膈膜痉挛了一下。呼吸从鼻腔里喷出来，温度比正常高了两度，水汽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散了。
塞巴斯蒂安·阿克特。
暗影戒律团第四连第三战斗小队，战斗兄弟。服役两百一十七年。阵亡记录：无。失踪记录：一次。失踪原因：亚空间风暴吞没运输舰“沉默誓言号”，全舰七百余人下落不明。
没有人知道这个名字。
帝国的档案在星际之间传递需要数十年，而他所在的战团连名字都刻意从帝国记录中抹去。这个名字只存在于战团的内部档案和他自己的记忆里。
何日暮不可能知道。
除非他接触过亚空间。
除非他本身就是从亚空间里爬出来的东西。
陈渡闭上眼。黑暗里，何日暮的暗金色瞳孔在视网膜残像中缓缓旋转，虹膜纹理的蠕动方式和某种东西完全一致——他在亚空间里见过无数次的、那些在维度裂隙边缘窥探实质宇宙的、不可名状之物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