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师部指挥所里点起了数盏马灯,将彭位仁师长那张清癯而此刻写满焦虑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
他背着手,在简陋的木桌前已经来回踱了不下几十个圈子,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空气中的烟草味浓得呛人。
自从得知塘桥方向爆发超乎寻常的激战后,他的心就一直悬在嗓子眼。
他既期盼着张明义能带回好消息,又害怕听到那个最坏的结果塘桥失守,苏浩阵亡。
“这个张明义怎么搞的?怎么去了这么久还没消息?!”
彭位仁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怀表,指针已经指向六点零五分。
按理说,从塘桥前线骑马回来,用不了这么久。
难道……前线情况已经恶劣到张明义都脱不开身?或者,在路上出了什么意外?
就在他心烦意乱,几乎要再派一队人马去接应时,指挥所外面终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彭位仁精神一振,几步冲到门口。
门帘猛地被掀开,张明义带着浓重的硝烟尘土味,踉跄着冲了进来。
他军帽歪斜,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军装好几处被弹片或荆棘划破,模样比乞丐好不了多少,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师座!卑职……” 张明义喘着粗气,正要行礼报告。
彭位仁却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急切地问道:“明义!快说!塘桥怎么样了?苏浩那小子……还活着吗?阵地……阵地还在不在?”
他问得又快又急,显然也是有些不淡定。
张明义被彭师长抓得生疼,但也顾不上,他张了张嘴,却因为一路狂奔加上心情激荡,喉咙干得冒烟,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用手指了指桌上的水壶,又指了指自己的嘴。
“水!快给他水!”
彭位仁这才反应过来,对旁边的警卫员吼道。
警卫员连忙倒了一大碗凉开水递过来。
张明义也顾不得许多,接过碗,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下去,水顺着嘴角和胡子拉碴的下巴流下来,打湿了前襟。
一碗不够,他又连灌了两大碗,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用袖子抹了把嘴。
“师座……”
张明义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气息平复了许多,他看着彭位仁那焦急万分的脸,脸上突然笑了,旋即他猛地提高音量,几乎是吼了出来:
“大胜!师座!大胜啊!!!塘桥无恙!苏浩那小子活蹦乱跳!我们打赢了!打了一场天大的胜仗!!!”
“什么?!” 彭位仁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震得耳朵嗡嗡响,但他更震惊于话语的内容。
打赢了?天大的胜仗?!
“快!仔细说!到底怎么回事?!”
彭位仁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强行压下激动,拉着张明义坐到旁边的弹药箱上,目光死死地盯着他。
张明义深吸一口气,开始尽可能平静的描述起他所了解的战况。
虽然很多细节他并不完全清楚,但他将从苏浩那里听来的、以及自己亲眼所见的战场惨状和辉煌战果,结合自己的理解和想象,绘声绘色地讲述出来:
“今日清晨,天还没亮透,狗日的小鬼子就动手了!
先是重炮,起码是联队级别的,对着塘桥阵地猛轰了得有小半个时辰.......”
“苏浩那小子的前沿侦查哨和第一道防线,在那种炮火下,根本没撑多久,一个小时左右就陆续被突破了.......”
张明义说到激动处,手舞足蹈:“可谁能想到!苏浩这小子,硬是顶住了......”
一番讲述,就是一个小时过去,他这才喘了口气,眼中光芒更盛,竖起手指,一字一顿道:
“师座,您知道这一仗,我们打出了什么战果吗?
初步清点,光是小鬼子的尸体,就堆成了几座小山!
这两日加起来,苏浩这小子,以五百人的代价,共计歼敌一千五百余人!
击毁鬼子轻型坦克,六辆!
还打死了不少鬼子中低级军官!”
“此战算是彻底击溃了日军第101联队主力,迫使其狼狈撤回北岸!师座,这是大捷!是自开战以来,我湘军,不,是整个淞沪前线都罕见的大捷啊!”
寂静!~
指挥所里只剩下张明义粗重的喘息声和马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彭位仁,以及指挥所里其他几名参谋、副官,全都像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脸上写满了极度的震惊、茫然,以及一种仿佛听天书般的不真实感。
一千五百人?六辆坦克?击溃一个联队?自身伤亡五百?
这每一个数字,都听得懂,可结合在一起怎么就有些听不懂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