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浩的阵地,已经不能用阵地来形容,更像是一片刚刚被巨型犁铧反复耕耘过、刚刚发生过大地震的坟场。
焦黑的土地,密密麻麻的弹坑,坍塌扭曲的工事,燃烧后尚未熄灭的残骸,以及……无处不在的遗体。
灰蓝色的,土黄色的,层层叠叠,纠缠在一起,许多已经残缺不全,凝固的血液将泥土染成大片大片的暗褐色,在晨光中泛着令人心悸的光泽。
浓烈的血腥味、焦糊味和尸体开始腐败的淡淡气息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沉甸甸地笼罩着这片土地。
还能站立的士兵不足百人,人人带伤,衣衫褴褛,脸上、身上糊满了血污、泥土和硝烟,眼神空洞而麻木,动作迟缓,仿佛一具具仅凭本能活动的躯壳。
他们默默地在废墟和尸堆中翻找着,将还能喘气的重伤员小心翼翼地抬到相对干净些的角落,收集着散落的、尚能使用的枪支零件和零星弹药,动作机械,几乎没有交流。
苏浩靠坐在一段相对完好的堑壕壁下,苏甲沉默地守在一旁。
他右肩的伤口经过重新包扎,依旧疼得钻心,失血和过度透支带来的虚弱感如同潮水般一阵阵袭来。
他环视着这片炼狱,心中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沉甸甸的悲凉。昨晚,就在这里,数百条鲜活的生命化为了冰冷的数字和眼前这惨不忍睹的景象。
“营长,团部通讯兵。”
王拴柱一瘸一拐地引着一名同样疲惫不堪的通讯兵走了过来。
通讯兵向苏浩敬了个礼,声音干涩:“苏代营长,团座命令,你部坚守任务完成,现命你部即刻与前来接防的103团二营交接阵地,撤至顾家宅东南原振兴纱厂旧址区域休整,并负责该区域警戒及部分物资看守任务。
交接完成后,速将伤亡情况及物资需求上报团部。”
换防!休整!
虽然只是临时性的,但这意味着,他们终于可以暂时离开这个吞噬了无数生命的绞肉机了!
阵地上残存的士兵们听到了命令,死灰般的眼神中,终于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波动。
有人长长地、无声地舒了口气,有人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瘫倒,更多的人则是麻木地继续着手里的活,仿佛还没从噩梦中完全醒来。
交接进行得很快,也很沉默。
前来接防的103团二营官兵,看到阵地的惨状时,无不倒吸一口凉气,看向苏浩这些幸存者的目光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惊和……一丝敬意。
他们默默地从这些几乎站都站不稳的战友手中,接过了残破不堪的防线,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用力拍了拍还能站直身子的士兵的肩膀。
苏浩没有多做停留,清点完最后的人数。
能自己走的,加上重伤员,总计八十七人,收集了仅存的一点装备,大多是缴获的日军武器,自己的汉阳造、中正式几乎全打坏了,便带着这支伤痕累累、步履蹒跚的队伍,沿着交通壕,缓缓向后方撤去。
每一步都异常沉重。离开那片浸满鲜血的焦土时,许多士兵忍不住回头,望向那些永远留在那里的同袍,眼神复杂。
孙得胜脸上那道疤抽动着,最终只是狠狠抹了把脸,低着头加快脚步。
赵老栓搀扶着一个腿部受伤的士兵,默默走着。
老刀、小豆子、山猫……那个昨晚在堑壕里分食最后一点巧克力的皖军作战班,运气还算不错,不过也就剩下四个人,互相搀扶着,沉默地跟着队伍。
撤退的路上,随处可见其他部队的士兵在抢修工事、搬运物资,人人神色匆匆,气氛依旧紧张。
但相比于最前沿,这里至少没有了随时可能落下的炮弹和扑面而来的刺刀。
对于苏浩这群刚从地狱爬回来的人来说,这已经算是难得的安宁。
穿过一片被炮火摧毁大半的村落废墟,又绕过几个警戒哨卡,大约一个多小时后,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完整的建筑群。高大的砖石围墙,锈迹斑斑的铁门,几栋颇有规模的厂房仓库,虽然墙壁上也布满了弹孔和火烧的痕迹,门窗大多破损,但主体结构还算完好。
门口挂着的木质牌子早已不知去向,但依稀能辨认出振兴纱厂几个斑驳的字迹。
这里就是他们的新驻地了。
厂区面积不小,但显得十分空旷寂寥,显然已经废弃多时,只有少数地方有士兵活动的痕迹,看来之前也有部队在此短暂驻扎过。
“就是这里了。”
带路的团部参谋指了指厂区,“苏代营长,你们营暂时驻守在此,主要负责厂区外围警戒,另外……”
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厂区最里面那两栋最大的仓库,里面存放着一些师部临时转移过来的军需物资,主要是被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