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咱们连长,孙连长。”
小豆子忽然道,
“他脸上那疤,看着吓人,以前总觉得他滑头。可刚才,他吼得嗓子都哑了,带着人反冲了两次,刺刀都捅弯了……赵副连长也是,抱着机枪打得浑身是血……”
“皖军没有孬种……”
老刀喃喃重复着孙得胜吼过的话,脸上那道陈年刀疤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抽动。他忽然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以前在的那支部队....”
闷葫芦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的片刻格外清晰,“也收拢过我们这样的人。
长官说得好听,上了战场,把我们顶在最前面,他们的嫡系缩在后面。
子弹打光了,没人补。
伤员倒下了,没人管。
撤退的时候,我们就是断后的弃子……我好多老乡,就那么没了。”
他抬起头,第一次主动看向其他人:“在这里……不一样。虽然也死人,死得更多。但……子弹,有人送,伤员,只要还有口气,就有人试着拖回来。
长官……真的冲在前面。那些不知名的弟兄,真的会为你挡枪子儿。”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像锤子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我不知道为啥不一样。但……我不想再像以前那样,像条野狗一样被人赶着、骗着、然后像垃圾一样丢掉。
要死,也得像个人,像他们那样死。”
堑壕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远处零星的枪炮声,和近处伤员压抑的呻吟。
良久,老马再度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一层层,小心翼翼地打开。
露出里面那小块已经有些融化变形、但依旧散发着淡淡甜香的巧克力。
他看了又看,眼中流露出深深的不舍和眷恋,仿佛透过这块巧克力,能看到老家那间破屋,看到婆娘憔悴的脸,看到娃娃天真无邪的眼睛。
然后,他伸出手,用指甲小心地将巧克力掰成大小不一的几小块。
“来,都尝尝。”
老马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洋人的稀罕玩意儿,我娃娃还没吃过呢。不过……他以后肯定能吃上更好的。
他打小就聪明,先生都夸他,说以后能念大书,当先生,不用像他爹我,一辈子摸枪杆子,没出息。”
他将小块巧克力分给身边的每一个人。
小豆子,胖头,山猫,瘸子,闷葫芦,最后是老刀。
“老马,你……”
胖头看着手里那小小的一块,喉咙有些发堵。
他知道这块巧克力对老马意味着什么。
因为之前,老马对于这东西可是金贵的不要不要的,之前他们可没少打这东西的主意,但谁敢抢,他是真敢掏枪的。
可现在....
“吃吧。”
老马自己将最小的一块放进嘴里,闭上眼睛,细细品味着那陌生而奇特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混合着硝烟和血腥的空气,滋味复杂难言。
半晌,他睁开眼,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味道是怪了点,不过……还行。”
瘸子看着手里的巧克力,又看看自己那条不中用的腿,忽然也笑了,笑容有些惨淡,却又带着一种解脱:“我那儿还有半盒缴获的日本罐头,肉酱的,本来也想留着……算了,待会找机会,咱们分着吃了吧。好东西,得趁活着的时候享受。”
老刀没说话,他捏着手里那小块巧克力,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放进嘴里。
甜味很淡,很快就被更浓的血腥和苦涩覆盖。他默默地从怀里重新掏出那个铁皮烟盒,这次,他抽出了一根皱巴巴的土烟,没有犹豫,划燃火柴,凑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腔,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但他却觉得某种一直紧绷着的东西,随着这口烟,缓缓松开了。
他将烟盒递给旁边的山猫。
山猫愣了一下,也抽出一根,点燃。
然后是胖头,小豆子……连平时不抽烟的闷葫芦,也接过了一根,学着样子,笨拙地吸了一口,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一圈人,就这么或坐或靠,在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堑壕里,沉默地抽着烟,分享着最后一点甜头,等待着下一波,也可能是最后一波攻击。
烟头的红光在昏暗中明灭不定,映照着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但此刻都异常平静甚至有些麻木的脸。恐惧还在,但被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压住了。那东西,叫认命,叫不甘,叫被同类的血与勇点燃的最后一丝尊严,也叫……别无选择。
“班长.....” 小豆子吸了吸鼻子,忽然小声道,“咱们……不跑了吧?”